柳荀险些将手里的茶盏捏碎。

忍了忍，他咽下这口气，喝了凉茶。

“我就不啰嗦了，直话直说。大婚在即，你一孤女，无父无母，虽说是得了天山那位的庇佑，但毕竟生在这俗世之中，别人的眼光不可不在意，若要做柳氏长子的妻，你这身份恐怕不太够格。”

明宜问：“家主这是要反悔？”

“非也。”

柳荀隐晦一笑，“你应当听说了谢家主来府上作客的事，他来此，便是受蓉娘所邀，认你做义女，如此一来，身份上便没什么不妥当。”

他拿出谢青松所赠佩玉，捏在手里，“谢家主金口玉言，此为信物。”

就成了？

也没人问过她的意见？

明宜扯扯嘴角：“所以家主这是来通知我？”

“难道你会不同意？”柳荀语气轻蔑，“无论是我青阳柳氏，还是蓉娘的母家谢氏，都远远不是你一个孤女可以攀的起的，这件事你应当再清楚不过。”

“谢家主何在？”

“自是晚宴结束后便离开。”

明宜心中疑惑：“认亲这种大事，都不用见一下面吗？”

柳荀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若是诚心认女，自是应当礼节周全，但此番不过是为了你二人的婚事做点表面功夫罢了，人家谢家主也不打算真认下你这么个义女，你倒是看得起自己。”

事情交代完了，柳荀示意外面的人进来。

端酒的小侍推门而入。

“喝了这酒，便算你为谢家义女。”

柳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明宜下意识拒绝：“我喝不了酒。”

“就这么一小杯。”柳荀眯起眼，眼尾皱纹条条褶褶，“你是不给我面子，也不给谢家主面子么？亏我还拿你当亲闺女养了这十多年，到头来，连杯酒都不肯接。”

“不是我不肯，是实在不会喝酒，兄长在的时候一口都不会让我喝。”

“那又如何？”

柳荀从托盘里拿出那杯酒，夹在指间，慢悠悠递到明宜脸前，晃了晃，明宜稍稍低垂眼眸，瞥见里头酒液荡漾，清澈见底，酒味飘散而出。

“这是晚宴上的酒，谢家主亲自为你斟这一杯，可见诚意，你不喝怕是说不过去，若传到外面，脸上也不好看。”

他很有耐心地劝。

明宜却觉得不对劲。

倘若这酒当真是谢家家主谢青松要她喝下的，为何一定要在离开青阳之后才让柳荀送来，明明在用膳时喊她过去，或是中途派谢家人来送都可以。

为何偏偏是柳荀？

明宜注意到，小侍在柳荀拿下那杯酒后匆忙退了出去。

明明没有人赶他。

小侍关好门后，柳荀在这说了会儿话，她又感受到禁制被触动，是那小侍送完酒直接退到了院外。

屋门紧闭，窗扇也合着。

静得诡异。

她没声张，悄然释放出灵识，灵识像一张无形的网徐徐展开，向澹月轩外探去。

嗡——

灵识骤然切断，她识海震痛。

几乎是瞬间，她站起身，灵犀剑出鞘横在身前。

“你要做什么？”

强忍着识海剧痛，她扶额，步步后退，拉开与柳荀之间的距离。

柳荀坐在原位，没有动作，唯有手指捏着那酒杯的杯身，饶有兴致般轻轻捻动，抬眼看向明宜时眼底精光闪烁，夹杂着明晃晃的贪欲。

见明宜防备，他笑出声。

“还挺警觉。”

柳荀拿着酒站起来。

“本想着好言好语哄你喝下这酒，一切都要好办得多，你却偏偏如此不配合，那也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他身形一闪，逼近明宜身前。

明宜提剑就砍。

柳荀周身迸发出无形的灵力屏障，灵犀剑被挡住，无法寸进，两人的修为差距摆在那儿，任明宜使出全力也无法将那屏障刺穿。

柳荀缓慢抬手，将酒杯送到了明宜嘴边。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酒凑得太近，明宜闻到里面散发出来的异香，心惊之余咬牙问道。

“合欢散，最烈的合欢散。”

柳荀盯着她，活像是一条盯紧猎物的毒蛇。

明宜难以置信：“你居然……”

“灵犀血可是稀世罕见的好东西，若能得之一星半点的滋润，堪可强过闷头修炼数十年。”

柳荀显然已经把她当作囊中之物，“没关系，孩子，只要你乖乖听话，不吵不闹，让我也尝尝这灵犀血的滋味，我不会告诉云阙，不会妨碍你们二人之间的感情。”

“就一会儿，伤不到你肚子里的孩子，而且，你若愿意的话，日后我们亦可以瞒着云阙偷——！！”

话音戛然而止。

一记耳光打歪了他的脸。

明宜用了浑身的力气，手腕震麻，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老不死的。

居然能说出那样的话。

居然，能够对她说出那样的话。

她气得头晕脑胀，恶心，反胃，想吐，反手便要再给柳荀一巴掌。

柳荀抬手挡住了她。

灵气化形，将她的双手绑缠在身后。

“混——”

柳荀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手掌粗糙，手劲极大，明宜的话被掐熄，顿时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疼得唰一下涌出眼眶。

酒杯抵住了她的下唇。

柳荀试图撬开她的牙关灌酒。

不，不喝。

明宜向旁扭头，被一次次掰正。

酒杯倾斜。

酒液外溢。

异香充斥鼻间。

明宜恨不能一剑削掉柳荀的头颅，拼命顽抗，绝望间竟将牙齿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口腔内弥漫。

门扇哗然大开。

柳荀猝不及防被人推开，手里的酒杯松脱，被另一只不属于柳荀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接稳，死死捏住杯身的手指用力到泛青、泛白。

柳云阙。

他回来了。

掐停的呼吸得到解脱，明宜大口大口呼吸，胸肺像是漏风一般的刺疼。

“逆子，敢对老子动手！”

柳荀扬起巴掌扇向柳云阙。

“父亲。”

柳云阙沉声轻唤，磅礴的灵息霎时间充斥整间屋子，窗扇与门板哗啦作响，脚底下的地面都抖动起来，他默然挡在明宜身前，就像是一座爆发前的火山。

那一巴掌没能落下。

柳荀收回颤抖的手，面色沉重。

他看着柳云阙，忽然觉得陌生，被自己亲儿子撞见这事到底还是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问道：“怎么提前回来了？”

“宴逢变故，都散了。”

“原来是这样。”

柳荀泄了口气，扫明宜一眼。

“不早了，为父先回了。”

柳云阙却突然问道：“不知父亲深夜过来澹月轩所为何事？”

柳荀沉默片刻，道：“给她送酒。”

“什么酒？”

“你谢叔叔带来的酒，晚饭时她不在，没喝上。”

“噢，那要多谢父亲记挂。”

柳荀摆手：“不必。”

“只是明宜她向来酒量不好，不常喝。”柳云阙眸色晦暗，盯着柳荀，不紧不慢说道，“所以这酒，孩儿替她喝了便是。”

“你！”柳荀欲拦。

没拦住。

柳云阙从容仰头。

那酒，混着烈性的合欢散，被他一口饮尽，空酒杯展示给柳荀，语气暗含挑衅，“父亲可看清楚了。”

柳荀脸色变幻，摔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