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宜突发奇想：“那不就和你我一样？”
“何意？”
“兄长不也是见我第一面就把我当亲妹妹？”
柳云阙沉默一阵：“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柳云阙没有回答。
明宜想了想又道：“确实不一样，你我先前从不相识，但二哥和柳灵湘尚且有几分兄妹情谊在的。”她眼珠一转，“这样说来兄长才更古怪吧！快，从实招来！”
柳云阙依旧沉默，沉默着别开了脸。
像是抗拒。
见他不想说，明宜倒也不自讨没趣，接上方才的话题继续。
“还有，好像从我来到柳家的时候开始二哥就卧病在床了，但是，听说之前也只是先天不足，没有到这么严重的地步，兄长可知道二哥的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严重的呢？”
“大概，就在九夫人自焚前后……”
柳云阙有些不敢肯定，再细细思索了一阵才道，“嗯，不错。九夫人自焚那日，他与我一同在听雪湖品茶，有人来禀报此事，我记得，他当时脸色就极差，像是病发，那之后便一病不起。”
“九夫人自焚那日？”
明宜觉得这其中定然有什么关联，兀自喃喃，“九夫人自焚与二哥有何干系？”
“不知。”柳云阙道，“或许是巧合。”
“不，不是巧合。”
她抬眸，恰好瞧见柳齐春侧过脸，端坐在床边的柳灵湘也侧着脸，窗外那已不太明亮的日光齐齐洒在两人的侧颊，那一瞬间，明宜竟觉得他们长得格外相似。
废话。
亲兄妹，当然会像。
明宜又看看柳云阙。
不像，和柳云阙就没那么像。
再看看柳行彦和柳闻诀，柳灵湘与他们两个也不是那么相像。
一个诡异的念头突然蹦出来。
柳灵湘，该不会是……
恰在这时，听见柳齐春沙哑着嗓子唤了她一声：“虽然方才大哥已经代替小妹回绝过，但二哥还想腆着这张脸再问一次，小妹，你可愿再帮二哥一次？”
一字一顿，一句一喘。
配上那副脆弱易碎的久病之态，还有下巴上残存未干的殷红血渍，任谁听了看了都没办法冷着心肠拒绝他。
明宜下意识就想答应。
放个血罢了，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二哥，我……”
可以二字尚未出口，就被柳云阙挡了回去。
柳云阙掐住了她的手腕，接过她的话说道：“二弟，我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灵犀血可以是机缘，也可以是催命符，若开了这个口子，日后还会遇上什么样的事情谁也不能保证。”
柳行彦连连点头：“对，对，而且我们都知道的，小妹从小就娇气得很，怕疼，一会儿又要掉眼泪珠，还是别让她干这事。”
明宜抽空敲了他一拳。
“大哥这般说法属实不厚道，自己怕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灵犀血的事，早早的就将小妹吃干抹净了，现在倒来装好人为小妹着想？”
柳闻诀冷哼一声，“不过是几滴血，哪比得上大哥要得多？”
“你胡说什么？”明宜瞪他。
“我胡说？”柳闻诀扯扯嘴角，“哈，若非如我所说，你那肚子怎会——”
“够了。”
柳云阙喝止他。
“哎别吵别吵，三哥你也是的，人家房里事怎么能拿到这么多人面前来说呢？我都脸红了。还有大哥，你定是误会了，不是只有你护着小妹，大家都是一家人，没人愿意强迫小妹的。”
柳行彦出声缓和气氛。
柳齐春趁机咳了两下道：“都是因为我，让大哥与三弟生了嫌隙，只是，若灵犀血当真能救我的命……”
他掀起眼帘望向明宜，眸中带着几分恳切。
或者说是急切。
望过来前，目光先在柳灵湘面上停留过一瞬，而后坚定不少。
明宜定睛看着他，忽地想到什么，再看看一旁紧紧盯着她的柳闻诀，几乎在瞬间反应过来。
根本不是柳齐春要她的血。
是柳闻诀。
是他借柳齐春的口。
难怪刚才提到治病之法时柳闻诀最先提出以灵犀血入药，被柳云阙拒绝之后百般针对挤兑，言语间的酸气都快要飘出来了。
一边与柳云阙作对，一边威胁柳齐春开这个口。
这样看来，柳齐春病情的加重未必是因为对柳云阙有愧，明宜记得，柳行彦提到秦兆做的那事时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是突兀吐血，想是早已得知此事。
柳闻诀跟他说过，并且用这事威胁他，所以他不意外，但是再次听到时依旧气急攻心吐血。
还有上次，上次定然也是。
祭剑大典当前，经年不见一面的柳齐春却忽然来澹月轩找柳云阙，言及自身病症，拜托他去无涯洲找什么万年血龙参，结果又是重伤又是惹柳荀厌恶，彻底无望家主传承。
没错，一定是这样！
他是为了柳灵湘，或者说，他有一个非常之严重的把柄捏在柳闻诀手里，这个把柄与柳灵湘有关。
明宜转瞬想清楚前因后果。
她安静地看着柳齐春，纵使心中不忍，却还是摇摇头：“抱歉，二哥，这个忙我恐怕没办法帮。”
柳闻诀神情一变。
柳齐春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说来的确是我太拖累人了，上次已经连累大哥出事，这次却还是……对不起，小妹，我不该提这种过分的要求。”
“不是的二哥，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明宜一咬牙，“我知道二哥心里有苦衷，但，我没办法心甘情愿地被有心之人利用。”
“利用？”柳行彦不解。
“对。”明宜点头，“利用，被三哥利用。”
矛头刹那间转向柳闻诀。
从一开始他就装得像是一个好心帮忙的贴心弟弟，一直在帮着柳齐春说话，替他着想，替他寻求治病的方法，甚至不惜替他与柳云阙针锋相对。
其实不过是利用罢了。
柳灵湘，柳齐春，都是他用来达到目的的手段，他用柳灵湘威胁柳齐春，因为柳齐春曾经用自己的病让明宜和柳云阙心软过。
他从中得到过利，便所求更多。
无涯洲那次，是为了家主传承。
而这次，明宜想也不用想，他是在得知灵犀血的存在后动了贪念。
再一回想起柳灵湘回来那日，那个心烦意乱的夜晚，她从梦中惊醒，发现柳闻诀趴在她床边舔她的手指，想起这事明宜就不禁后背发寒。
绝不能满足他。
一个柳荀，一个柳闻诀，全是恶心的家伙。
她怒从心起，盯着柳闻诀一字一句道：“你真的很过分，居然不择手段要挟二哥，说，昨日秦兆那样做是不是也受你指使？”
柳闻诀脸色如常：“小妹在说什么，三哥怎么听不懂？”
“我说，秦兆对柳灵湘下药，意图不轨，这其中是不是有你的授意？你用这种方式要挟二哥，逼他向我说出求血的话，其实是你想要，对不对？”
柳灵湘听得一头雾水。
秦兆，她，与二哥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二哥会被这事要挟？
而且，三哥待她再好不过，事事都安排妥帖，是几位哥哥里与她最亲近的，怎么可能会授意秦兆对她做出那种事情？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她忍不住反驳：“明姐姐这话说得太没道理，就算不愿，也没必要往三哥身上泼脏水吧！”
“泼脏水？”
明宜气得想笑，“你真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她张口，冲动之下险些把那惊世骇俗的猜想直接说出来，耳中却忽然落进柳云阙冷静克制的声音。
“不可。”
理智迅速回归，她不小心咬住了舌尖，痛得眼泪汪汪，抬头看柳云阙。
柳云阙轻轻抿她的眼角。
晶莹沾湿指腹。
明宜觉得痒，挤了挤眼尾，眼睫一下一下扫过柳云阙的指尖，柳云阙指节瑟缩，迅速收回手，清清嗓子对明宜说道：“不掺和。”
明宜点点头：“我知道，兄长，我有分寸。”
而且此事实在不宜当着柳齐春的面提及，万一他情绪激动之下出了事……
她整理心绪看向柳齐春。
“二哥，你好好养病，莫要再操心太多了，我会尽量帮你寻找治病的法子，一定，但是灵犀血这事，我听兄长的。”
柳齐春看出她已经下定决心，说不动，便放弃了纠缠的念头，往身后无力一靠，缓缓闭上了眼睛。
柳闻诀还不放弃：“二哥。”
语气带着几分威胁。
够了。
真的够了。
柳齐春强自压下心头的郁闷不平，深深吸一口气，认命般睁开眼，与柳闻诀对视须臾，而后一咬牙，扭头迎上柳云阙晦暗不明的眼眸。
他在被子里掐紧了拳。
“大哥，有件事我一直瞒着……”
“二哥！”
柳闻诀扬声喝道，“你可想清楚了！”
柳齐春置若罔闻。
“那是我做的事，我不想再让其他人替我承担后果了。”他惨然一笑，“三弟，到此为止吧，我一个没用的病秧子，实在是帮不了你什么，还请你见谅。”
柳闻诀脸色阴沉，后槽牙紧咬。
“二哥……”明宜有些不好的预感，摇头劝他，“二哥你不用这样，我没有怪你……”
柳齐春宽慰道：“这是我的决定，与小妹无关。”
他再度深呼吸，闭眼，睁眼，视线从屋内众人面上扫过，最后定在柳灵湘面上。他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眸中的疼惜近乎要将柳灵湘温柔笼住。
柳灵湘莫名眼眶发酸。
而后就听柳齐春对众人道：“湘儿，其实是倪窈与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