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很久,仿若雕塑的人才稍微动了动。那双苍白到毫无血色的手指缓缓向上移动,握住了那只乱飞的桃木枝,随后是一句深深的叹息。
“是幻觉而已。”
*
不知道跑了多久,柳沅总算看到了一丝光亮。眼前是一座不大的城池,城墙破破烂烂的,最中央的牌匾也是歪的,上面用褪色的金字写了三个字——无相城。
这里应该就是白衣娘娘口中说的幽都的最外层了。柳沅喘着气,快速往城门口走。
她不想细究刚才进入的奇怪房间,更不敢细想刚才看到的那道人影,只能转移注意力,强迫自己观察这座奇怪的城。城门口除了她再也没有其他人,柳沅顺畅地走进了城门,发现街道上也没有人。
不对。她脑子突然冒出警报,与此同时,身后袭来一阵劲风,她往后一翻,躲开了这一击。紧接着,又有一道力量趁机而来,并且精准无误地判断了她的下一步行动,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
一阵天翻地覆,柳沅被拉着进了街道边的一间屋子。
屋内乌泱泱的站了一群人,好奇的视线齐刷刷地望过来,柳沅不适地移开视线,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少年。师兑的长相更成熟了,面容也憔悴了不少。他看到柳沅的脸,愣了一下,随后飞快松开手,说了句抱歉。
“柳姑娘?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人群中走出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看脸有些熟悉,但她怎么都想不起来他的名字,只依稀记得在从杨桑落的幻境中出来后见过他。
“你是?”柳沅试探道。
青年微笑道:“我叫做唐九安,我们之前在桥兰镇见过的。”
哦。是那个从京都来的修行者。
经过贺听舟那一遭,即使遇到熟悉的人,柳沅依旧还是保持着警惕,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可是你不是已经……”师兑上前一步,忍不住问道。
“出现了一些意外,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柳沅解释道。
闻言,师兑的表情有些奇怪,不忍地看了她一眼,结巴道:“你还是出去比较好,留在这里对你没有好处。”
真是奇怪,柳沅直视着他,十分疑惑。一个贺听舟,一个师兑,都在向她传递一个消息——幽都对她来说十分危险,似乎有什么人要害她,而且这个人似乎不是李怀朔。
而她刚刚,如果没感觉错的话,在房间里见到的那个人应该是应无霁。但是应无霁对她又会有什么危险呢?
她走近了师兑,左右看看都没见到余鸢,犹豫着问道:“那个,余鸢没和你一起来吗?”
师兑回答道:“她被应无霁抓走了。”
“啊?”柳沅惊讶道。
师兑扫了她一眼,露出愤恨的表情,大声道:“我也不知道师弟为什么会突然变了个样子,搅的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最后遁入幽都,师父派我和师姐前来找寻他,结果刚见面师姐就被抓走了,如果不是我正好碰见唐道友,我可能也不能安稳地站在这里了。”
师兑说自从柳沅消失后,应无霁突然陷入了一个奇怪的状态,先是总望着一个地方发呆,后来脾气和力量都不受控制,公然叛逃了昆仑山,遁入幽都。
“其实当时我也听到了不少传闻,说这位杀了不少人,还用了那种见不得人的修炼方法。”唐九安谨慎地补充道。
这两句话引爆了沉默的人群,大家纷纷开始控诉应无霁的行为。
一个妙龄少女跳出来,大声道:“修仙者最不该做的就是吸取别人的力量提升修为,若是大家都这样,这世界岂不是乱了套了?”
“更何况修仙者的目的是和那群怪物作斗争,争取消灭掉黑夜里的怪物,将世界恢复成正常的样子,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与所有人的初衷都背道而驰了。”
闻言,唐九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师兑的肩膀:“想我当时还十分仰慕应无霁道友,初听到这些传闻时万分不敢相信,没想到以清修出名的昆仑山真的出了这样一个叛徒,实在是师门不幸啊。”
师兑也很不好受,皱着眉反驳道:“我师弟不是那样的人,估计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遁入幽都,至于胡乱杀人这事,只是谣言罢了。”
“昆仑山弟子还是太过古板,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有这样的谣言传出来,难道应无霁就没有错吗?一个人要是真的问心无愧,什么坏事都没有做,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谣言传出来?”一个穿着道袍的男弟子跳出来,嗤笑道。
“修仙界一向十分尊重昆仑山的弟子,但不代表我们要对应无霁格外宽容。他做了那么多害人的事情,背负骂名是应该的!”那位妙龄少女情绪激动道。
师兑抱臂,沉思了一会儿,冷静道:“你们说的不对。”
这句话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后,唐九安观察着众人的神色,笑着走出来打圆场:“大家来幽都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找到应无霁,并且阻止他继续残害修仙界。大家目的一致,都是同路人,不要大吵伤了和气。”
“谁和你们是同路人?”师兑嘲讽道:“你们说我师弟随便杀人,有什么证据?修仙者又如何?难道所有修仙者都是好的?为什么不会是别人主动找他的茬,他自保才动手了呢?”
闻言,唐九安愣了愣,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求助地望向柳沅。那群站在他身后的弟子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柳沅。
几十道视线齐刷刷地盯着她,压力一下就上来了。柳沅干笑一声,清了清嗓子道:“所以诸位聚集在这里的目的就是找到应无霁?”
“没错,”那位妙龄少女回答道,“我们不能容许一个叛变的修仙者继续活在世上,还是在幽都这样的地方。”
“为什么呢?”柳沅皱眉问道。
“什么为什么?”少女愣了愣。
“我说,”她暗暗把师兑往自己身后一拉,走到唐九安身边,盯着他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把应无霁从幽都中逼出去呢?“
“因为幽都是聚集了世间所有邪恶的地方,他留在这里会进一步加强实力,到时候如果重新出去,整个人间都将陷入炼狱。”那男弟子怒道。
“如果你也想帮他说话,那我们是说不通的,我不会和一个要帮恶人说话的人正常交流!”
“有意思。”柳沅冷笑一声,瞪了那说话的男弟子一眼,反问道:“你又如何证明一开始听到的消息就是真的呢?”
“正是因为你们先入为主,认定了应无霁是叛徒的身份,自然将听到的所有传闻以及应无霁的举动视作背叛。”
就和系统对她做的事情一样。
柳沅刚才在恍然大悟,系统的话难道一定就是对的吗?她对应无霁的定义从一开始的娘亲到后来的反派,都是受到了系统的影响,虽然期间有感觉到不对劲,但最后都被忽略了。
这就是一种典型的视角骗局,她以为应无霁是娘亲,那自然而然就会将他的所有行为解读成原书中女主的行为,导致对他的认知出现偏差,同样,她认为他是反派,自然而然会从反派的视角解读他。
而所有的所有,都是她忽略了应无霁本人的举止和性格所作出的解读,从客观角度来说完全不具备可信度。偏偏这种视角陷阱极其不易察觉,可一旦她跳出这个视角,就会发现应无霁其实根本不是系统口中或者那些人口中的那种人。
“照你这么说,你一开始就认同应无霁,自然会帮着他说话。”男弟子不屑地扫视她一眼,嚷嚷道:“他要是一开始没做出那些事,谁会无聊到造谣?”
“修仙界本就十分忌讳吸取他人力量提升修为,这么多年只有他一人成了叛徒,这还不够说明什么吗?”
“荒谬!实在是太荒谬了!”师兑被他这毫无道理的强盗逻辑气的连声怒斥,“你真的相信这么多年没有人心动,没有人去做这样的事情吗?”
“你是觉得所有修仙者都是好人吗?”
话音刚落,唐九安的脸色立即变了,忙斥道:“师道友这是什么意思?快别继续说了,这话可不能乱说。”
“你们敢说自己来幽都没有别的目的吗?”师兑指着面前这群人,气的浑身都在发抖,“你们敢发誓吗?!”
人群静默了一瞬,随后,唐九安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柔声道:“我知晓师道友你因为师弟叛逃的事情难过,只不过就算这样也不要把情绪发泄到我们身上啊,我们大家不远千里聚集在幽都这个危险的地方,不是为了除恶扬善还能是为了什么?”
说到这里,他忧愁地叹了一口气:“幽都内危险重重,外面说不准还会发生什么,这几天大家情绪都很紧绷,很容易发生摩擦,我也在尽力调节了。如果师道友你还继续这样闹下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