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着脑袋,昂起头,盯着天空处那轮巨大明亮的太阳。
是啊,她究竟在逃避什么呢?
应无霁对她的好已经很明显了,甚至能屡次付出生命保护她。而她,也并不是无动于衷吧。但是……
她低下头,眼前闪着一圈接着一圈的光斑。
从前十几年的伤痕不是那么容易愈合的,虽然她后面主动切断了和家族的联系,自力更生,但那种失去支撑的孤独感像鬼一样缠着她。她无法任由自己去相信美好,因为在她过去的人生中,所有好意都标好了价格,甚至,有的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她试着去相信过那些爱啊,宠啊,可现实告诉她,那不过是海市蜃楼。
可他不同,不是吗?她反复询问自己。
柳沅有些难受,太阳穴突突的疼。就在这时,方锦悠的声音从院子外传来:“我今天可收获颇丰啊,累死我了,真是累死我了。”
“你可别是出去混哪个酒楼了。”贺听舟嗤笑一声,抱起地上劈好的柴往厨房走。柳沅惦记着找方锦悠问话,刚起身,沈大娘便从厨房中出来,往外吆喝道:“吃饭啦,大家把桌子摆好喽。”
她见方锦悠被师兑缠着问东问西的,后面贺听舟又招呼她去端菜,只好作罢。
外面天光大亮,烟囱的余烟刚刚消下去,整个院子呈现出一种透亮有生机的热闹感,大家高高兴兴地吃完饭,搬着椅子坐在一起听师兑讲他在昆仑山的故事。
“大家都觉得昆仑山很神秘,认为那里出来的弟子都沾了仙气。其实这些都是大家对我们的误解。昆仑山先祖建立门派的初衷就是匡扶正义,走出属于自己的道。”师兑边说边露出怀念的表情。
“我们昆仑山弟子的职责便是守卫天下正义。”
贺听舟非要插上一嘴:“不过,若是这么说,现在这种情况昆仑山弟子不应该大范围下山吗?怎么没见到几个?”
许是觉得师兑吃瘪的表情太有趣,她又补充道:“不过今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位赌鬼,应该也算一个。”
师兑瞪了她一眼,解释道:“我们昆仑山弟子的本质任务是守山门,若要下山也是可以的,不过下了山就不能回去了,就算再次到了昆仑山,也只是客人的身份了。而且若是人间发生什么大难,我们也会一起下山除魔卫道的。”
“你说没见到几个,不代表他们就没下山啊。”
师兑说的脸红脖子粗,大家都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最后是方锦悠出来打了个圆场,这才让师兑接着说下去。
“其实我们的师父看着严肃,就是个老顽童,总是不正经,还喜欢骗我们小孩的糖吃。唉,下山前我经常服侍在师父身边,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
“如果实在思念他的话,可以回去的。”柳沅道。
师兑摇摇头:“如果不是什么门派大乱之类的事情,下山的弟子一般不会回去的。”
说到这里,他好像想起了些什么,尴尬地看了一眼柳沅。柳沅当然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应无霁好像之前因为……她……大闹了昆仑山。
她尴尬地笑笑,扣紧了自己的手指。
师兑轻咳一声,继续道:“既然自己选择了入凡尘,那就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师父教给我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我既然选择了下山,就不能走回头路。”
贺听舟这时候不打岔了,还夸了他一句:“这时候倒是有几分决心了。”
师兑没理她,接着道:“小无是师父最器重的弟子,他天生有一颗道心,修行的天赋很高,只不过从小就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和我们凑在一起玩。虽说他比我小,入门时间却比我早很久。我还在打坐练基本功的时候,他已经会使剑了。”
“对了,小无在修剑方面简直是个天才,只是可惜了,如今的他怕是再也不肯拿起那把剑了。”
师兑叹了一口气。
柳沅听着师兑的话,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起应无霁小时候的样子。让她想想,缩小版的应无霁总是板着一张脸,冷冰冰地坐在学堂的最角落,身体绷得紧紧的,十分严肃地盯着师父。
她只是一想就觉得好笑。
“不过,三年前小无下山后就杳无音讯了,若不是我这次为了查少女失踪案,也不会凑巧就碰上他。”师兑道,“当然,我也听到了很多关于他的不好的传闻,也有很多人说他是昆仑山的叛徒,可我才不相信,那么好的小师弟,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师兑这番话说的诚恳,眼神也十分坚定。柳沅望着他,心头一震。
“我本来只是想查查案,匡扶正义,也没想到自己会来到京都,被卷入……”他看了柳沅一眼,又看了贺听舟一眼,没详细说,只是强调道:“我相信我一定能查出真相,走出属于我自己的道!”
这话说的热血沸腾,方锦悠最先喝彩,端起盛着茶水的碗,对着师兑遥遥一敬:“我就喜欢交你这样的朋友,咱们的目标都是一样的。”
“他么?我可还没忘记你在云城的事迹,你竟然有脸说自己也想匡扶正义?”贺听舟取笑他道,“那我还能说我也要寻找真相呢。”
饭桌上一片欢声笑语,热闹非凡。柳沅却异常冷静,她能感觉到一股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目的不明。
而视线的主人,正是那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张祉。
她假装什么也没看到,转过头去,恰好此时方锦悠看了过来,柳沅趁着摆放桌椅的空挡,一把把正在收拾碗筷的方锦悠拉到了一旁。
“我托你打听的应无霁的消息,你有收获吗?”她有些不自在地开口。
方锦悠的表情有些犹豫,特意压低了声音:“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问人家这个问题,他们都十分害怕,不肯告诉我。我打算明天再去问问我另外几个朋友,他们消息途径更广一些。”
害怕?问不出来?柳沅的脑子里闪过应无霁曾经说过的话。他说他杀过很多人,是个罪人。
会不会和这些有关?她对方锦悠说了谢谢,见贺听舟搬了个椅子坐在院子外,朝着那边走去。
“别问我关于李怀朔的事情,我可不知道。”她听到了脚步声,一下就认出是柳沅,强调道。
柳沅挑眉,走到躺椅后面,稍稍低下头盯着双眼闭着的贺听舟,道:“你倒是一下就猜中我想问什么了?”
“谁不知道你来京都是为了李怀朔?”她道,“他可是亲自给了你这条线索。”
“哦?”闻言,柳沅的眼底闪过一丝寒光,问道:“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亲口对我说了话呢?”
贺听舟晃动的腿突然停了,随后,柳沅预判了她想逃走的动作,把人死死地按在了躺椅上。
“哎呀,一时大意了。”贺听舟眨眨眼,笑道。
“说,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柳沅按着躺椅的手青筋暴起。她实在是不明白,自己确实依李怀朔所言来到了京都,却始终见不到他。
这个大家口中最安全的地方,是一个世外桃源,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深陷其中,如果李怀朔想用这种手段让她放松警惕,当然,并不是一个好办法。
“我想你大概是因为应无霁的事情闷闷不乐,原来是在担心我和李怀朔是一伙的,要给你使绊子啊。”贺听舟道,“我没那么闲,还帮他做事。”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立场,我只需要知道他在哪里。”柳沅紧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闻言,贺听舟耸耸肩:“我哪知道他在哪里,你不也知道我背叛了他吗?”
“对,”柳沅轻轻扬起唇角,“你的确可以不知道,我当然也可以让他知道你在哪。”
贺听舟的脸色僵了僵,冷笑道:“你威胁我?”
“不,”柳沅浅笑,“只是陈述事实。”
贺听舟这一路上看似在到处闲逛,实则一直在观察四周。街道上发生的两次意外都是她最先反应过来,躲到一旁。她似乎很畏惧人群,不,应该是畏惧可能出现在人群中的某个人。
而能让她害怕的,只有一个人。
“你的聪明劲用在自己身上说不定更有收获。”贺听舟挖苦道。柳沅笑而不语,朝她不客气地龇了龇牙:“我这正好剩一张通讯符,你想清楚了。”
贺听舟恨恨地咬紧后槽牙,最后忍无可忍地闭上眼,怒道:“他目前会出现在国师府,因为一些意外,不能出去,但能将意识附体在其他人身上。”
“多谢。”柳沅松开手,直起身,往院子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