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担心还没发生的事情呢?在这里,她不再是那个被锁住童年的柳沅,她可以真正自由地去感受每一份喜怒哀乐,不用担心那是母亲刻意编造的蜜糖陷阱,也不用害怕那是姑父设下的夺命毒药。
这个看似虚假的世界,给她的感受却更加真实。她看似被安排在系统主导的任务之下,却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脱离了控制。而在此刻之前,她只是不服气,不服李怀朔这副什么都胜券在握,却把她当作可以随意利用的棋子的样子。但从此刻开始……
柳沅缓缓走到厨房的门口,靠在门边,眺望着京都明亮的天空,还有院子里劈柴的贺听舟,应无霁。
厨房里忙着炒菜,还能和沈大娘张大爷说说笑笑的师兑,还有……
用审视的目光观察她的张祉。
两人的眼神只对上了一秒,张祉便率先移开,低头专注摆弄着灶台里的火焰。他们这群人,各有各的目的,却神奇地聚在了这么一间小屋子里。柳沅低笑一声,觉得又荒谬又合理。
昆仑山弟子接连离奇死亡,奇怪的少女失踪案,幽都里的神秘少年,疯魔的叶子桐,还有目的不明的公主……
京都,还真是卧虎藏龙。
无论李怀朔的目的是什么,至少柳沅现在开始对这背后的原因感兴趣了。既然李怀朔邀请她来京都,那就来吧。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要再害怕了,如果得知真相的代价是入局,那她愿意。
“发什么呆呢?快来端菜了。”师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柳沅笑了,说了一句来了。
师兑简直是大展神通,一个人做了大半桌子的菜,卖相都还特别好。这么摆在一起,真像满汉全席。端完最后一盘菜,柳沅揉了揉酸胀的脖子,没找到满意的位置,于是开始背着手在桌子前鬼鬼祟祟地巡逻。
贺听舟早就馋这一口了,端着自己那法宝大碗,垂涎欲滴地望着那些菜。见柳沅啥也不干就在这晃来晃去,不满道:“你别到我这边晃,看着头晕。”
“你的注意力全在菜上了吧,哪有精力注意我啊,你这是怕我抢你的菜吧。”柳沅一副看透她的样子,嗤笑道。见自己的心思被戳破,贺听舟索性也不装了,拿着筷子对着柳沅作驱赶状,道:“哎呀,那边,应无霁那边有位置,你别在这边晃了。”
柳沅果真不晃了,往贺听舟说的方向望去,看见应无霁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很安静很安静地坐着。她略一思考,朝着应无霁的位置走去。
“我进去拿点酒,马上回来。”师兑从应无霁身边起身,小声道,待他进了厨房,应无霁便感觉左手边突然起了一阵风,转头一看,竟然是柳沅。
应无霁有点懵,呆呆地看着她抢着坐在自己身边,反应过来后突然咧开嘴笑了。
“干嘛?笑这么傻?”柳沅有点不自在地捋了捋飘到眼前的碎发,道。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下,应无霁低声道:“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了。”
“我为什么不想理你,别这么想。”柳沅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问我那个问题?”应无霁问道。
关于公主的问题么?柳沅仔细观察着应无霁的神情,发现他好像有点紧张。这种紧张,带着很浓的戒备,但被他压制住了。
公主,让他感觉到戒备吗?
柳沅感到很疑惑,应无霁说公主和他是旧友,那为什么要对旧友感到戒备呢?
“不过你如果实在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算了,”柳沅耸耸肩,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应无霁的瞳孔微微颤了颤,有些迟钝地转头。
柳沅见他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可我不能逼着你说,对吗?”
“什么?”他有点发愣。
“你不愿意,虽然我很好奇公主的事情,但我不能逼你告诉我。”柳沅道。
应无霁盯着她的眼睛,有点急切地问道:“那我告诉你了你会开心吗?”
“为什么要问我开不开心呢?”柳沅反问道,有点心疼地望着他:“这明明是你开不开心的问题,我没有任何资格决定关于你的问题……我……”
闻言,应无霁突然笑了,很短暂,但很灿烂的笑容。这样的笑容像自由生长在阳光下的蒲公英,被微风一吹,满原野地散发着生机。她很少在应无霁的身上看到这种生命力,不由得看愣了。
他的眼神很柔和,像一片浮着梦幻泡沫的海,很温暖,让人情不自禁地想沉溺其中。
“阿沅,谢谢你。”
柳沅慌忙地低下头,眼前渐渐模糊。
“你是傻子吗?为什么要感谢我?明明受到帮助的一直是我。”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强忍着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掉出来。应无霁感受到了她的悲伤,一之间有些慌神,只能伸出手攥紧了她的,企图用体温传递给她安慰。
这的确比语言更有用,但也让柳沅的泪水彻底止不住了。恰在这时,拿着酒坛子的师兑正好回来了,见柳沅抢了自己的位置,勃然大怒,怒气冲冲地朝着她快步走来,刚想重重拍下她的肩膀,应无霁一个眼神把他钉在了原地。
师兑被吓了一大跳,手里一滑,酒坛子就那么在地上摔碎了。刺耳的瓷片碎裂声在院子里传开,贺听舟鼻子灵,一下就闻到了四溢的酒香,哗啦一下起身,怒斥道:“师兑你会不会拿东西!“
她心疼地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捡起那些碎片,道:“这可是好东西!好东西啊,这是张祉小姑娘今天特地上街买的,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师兑一时间也懵了,连声说着抱歉,还要跪下捡瓷片。贺听舟跪在地上弯腰的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柳沅脸上的泪水,她眼珠一转,止住了师兑要跪下的动作。
“你又要干什么?“他戒备地望着她。
贺听舟一脸嫌弃地望着他,慢声道:“既然闯了祸,就别再闯些更大的了,这里我来捡,免得你又出什么幺蛾子。“
这吵来吵去,师兑已经完全习惯贺听舟的说话方式了,只是稍稍对着她翻了个白眼就站了起来。贺听舟对此不以为然,小心翼翼地捡好碎片,想往柳沅那边挪,差点被应无霁一脚踹翻。
她怒瞪他一眼,见人无动于衷,只能拿着碎片站起来。
“酒没了,这可怎么办啊?”师兑愁眉苦脸道。一旁的张大爷哈哈一笑,大声道:“我这有酒啊。”
“您这有?”师兑惊讶道。
“别带坏小孩,自己喝不够,还想干嘛?”沈大娘剜了张大爷一眼,警告道。
“你看今天小兑给我们做了这么一大桌子菜,我不拿出点诚意不行吧?正好咱家院子里埋了好些桂花酒,这不拿出来招待招待客人?”张大爷呵呵一笑。
闻言,张祉有点担心地说道:“您还是少喝酒,那些桂花酒虽是好酒,但酒性也烈,味道甜甜的也容易喝多,您还是别……”
“张祉小姑娘。”贺听舟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弯下腰凑到她耳边,笑得像一直诡计多端的狐狸。张祉戒备地望着她,道:“何事?”
“哎呀哎呀,一个个的,都对我那么害怕干什么。”她直起身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刚才说的,可都是酒水的优点,我这不爱喝酒的人都被你勾起了馋虫,这场是没法子收喽。”
这话说的巧妙,听的张大爷沈大娘都忍不住笑了。
“行吧,今天看在这几个孩子的份上,让你把酒挖出来,不过要少喝,我可在旁边盯着你的。”沈大娘强调道。张大爷听了这话,活像接了皇帝圣旨的太监,带着师兑就屁颠屁颠地往院中的桂花树下跑。
那桂花树还没开花,绿油油的枝叶挤在一起,生机勃勃的。阳光从树叶间穿过,落在柳沅发间的饰品上,亮闪闪的。她正懊恼自己怎么没忍住,手就被温暖的东西包住了,随后被轻轻往上抬了抬。她知道牵住她手的人是数,头也没抬。下一刻,她被一个温暖的怀抱轻轻罩住了。
这个拥抱很短,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却暖的可怕。柳沅嘴巴一瘪,差点又哭出来。
“你总是无意识地做出一些让人很感动的行为。”柳沅沙哑着声音道,“这样让人很讨厌。”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应无霁能明显感觉到面前的女孩情绪稳定下来了。他笑了,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刮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再哭眼睛就红红的,要被人看见了。”
“你现在也不是看见了吗?”她没好气道。
应无霁笑笑,说道:“可我不是别人。”
柳沅擦拭眼睛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想反驳些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应无霁本来也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试探性地说了这句话,本以为柳沅会立即反驳,自己也做好了她会说难听话的心理准备,可没想到……
可没想到她不仅没反驳,甚至,甚至。
甚至脸红了。
他诧异地盯着柳沅这截然不同的变化,激动之下,表情变得有点丰富多彩。这丰富多彩的程度成功把柳沅逗笑了。
应无霁试探性地把椅子往柳沅那挪了挪,她并没有排斥。他一开心,笑得很不值钱。这一幕恰好被挖酒归来的贺听舟看见了,揶揄道:“哟哟哟,这么快又和好了?”
“搬你的酒去,管那么多?”柳沅瞪她一眼。贺听舟惊奇地看了她好几眼,说她喜怒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