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朔不仅知道她的身份,知道这个世界是虚假的,甚至也知道预言。那他到底想做什么?柳沅的心开始躁动,不安的情绪越来越严重。余鸢看了她一眼,手中的短刀飞速转动,在空间里划出一道痕迹,这道痕迹迅速膨胀,变成了一个黑漆漆的空洞。
“李自风和张祉已经进去了,他们会一直保护你到外面的风波结束,进去吧。”她道。
但柳沅没动。
“应无霁,应无霁,我不能,我不能就这么扔下他,我……”
她控制不住地发抖,泪水一颗接着一颗地往下落。余鸢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可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了,他为了你主动吸收了力量,拥抱毁灭的结局,你若出去,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我不喜欢劝人,但,你的一举一动关系着整个世界的安危,我不能任由你随心而为。”她抱歉地看了柳沅一眼,一掌将她拍向了空洞。
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柳沅挣扎着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满手的空气。她无助地瞪大眼睛,想看清周围,却越来越模糊,直到身体重重地落到地上,她闷哼一声,抱着头痛哭起来。
身旁传来脚步声,还有衣料摩擦的声音,漆黑的空间突然一亮。她抱着膝盖抬起头,发现是张祉。她浑身散发着绿光,无比同情地看着她。
柳沅别过头,盯着漆黑的空间,没有说话。
“余姐姐应该和你说了,待在空洞里是最安全的。这个空洞最早在幽都出现,想必那时便是一切的预兆了。”张祉道。
“你们也想毁灭世界吗?”柳沅哑声问道。
“怎么会呢?”张祉的语气带着怀念,“我们只是想让世界变回本来的样子。”
“所以你们也无法救应无霁吗?”柳沅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不免大了很多:“你们其实也不想救他吧,毕竟他代表着毁灭,只有他吸收了力量,世界才会有重生的可能。”
闻言,张祉叹了口气,说道:“我就知道余姐姐没有和你说清楚,她向来不做无谓的解释。”
“你这话什么意思?”柳沅愣了一下。
张祉解释道:“我们和公主的理念不一样,我们发现了空洞,空洞也不受世界规则的影响,相当于一个独立的小空间。起先这种空洞只有一个,后来在幽都我们发现这东西能够繁殖,而随着空洞越来越多,天地间的力量也会越变越少。”
“我们的目的便是通过空洞将天地的力量吸收殆尽,从而让世界规则崩塌,重新建立秩序。”
这时,一直在旁边打坐的李自风睁开了眼睛,补充道:“而公主是想借助应无霁的力量改写规则,她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世界毁灭,她只想按自己的想法改造这个世界。现在应无霁在她手上,余鸢出去就是为了把他身上的力量转入空洞中,终止公主的计划。”
“那是不是说明应无霁还有救?他不会死?”柳沅像快溺水而亡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忙问道。
李自风和张祉都沉默了,柳沅察觉到不妙,心往下重重一沉。她声音颤抖着,不可置信地问出了自己心里最不想相信的那一个可能:“他,无论如何都会死,对吗?”
她的眼睛红的吓人,眼白布满了血丝,脸色也苍白的可怕。张祉安慰她道:“余姐姐和我们说,应公子是不会死的,况且余姐姐这次出去就是为了将他体内的力量拿走,其实……”
“短时间内吸收大量力量的后果便是永远变成无知无觉,没有感情和记忆的怪物。”李自风打断了她的话,直白道:“你能接受自己最亲近的人换了一副样子,变成你完全无法接受的样子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落寞,像是想起了自己的经历。柳沅喉头一哽,没说话。
“怀朔他从前虽然骄傲,但也是个正直的人,但那天后就跟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胡乱杀人,还招致家族的覆灭。若不是我命大,早就死在那场屠杀中了。”
柳沅这才想起他也是李家人,问道:“所以你也会恨应无霁吗?毕竟是他亲手杀了你的亲人。”
她的思绪一片混乱,说话也只是为了保持清醒,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谁会不恨杀死自己父母,让自己家族覆灭的人呢?她摇摇头,自嘲一笑。
“原来是恨过的,恨不得扒他的皮,喝他的血,可后来我只觉得他可怜。究其根本,我们都是公主的棋子。”李自风叹了一口气。
“从前的我看不清,又或是畏惧公主的权力不敢看清,将他视作导致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他苦笑道,“三年前他刚离开京都,我为了报仇一直跟踪他,想着找个机会将他杀掉。他并没有防备,我趁着夜色进了他的房间,却发现他根本没睡,就那么站在窗户前,似乎早已知道我会来。”
面色苍白的黑衣少年站在窗前,惨白的月光透进来,打在他身上,越发衬得他像一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李府还在时,李自风进宫见过几次应无霁,虽然他并不喜欢说话,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但好歹看上去是个活人。
而此刻的应无霁,双眼无神,四肢僵硬,像一具回阳的尸体,可怖极了。慌乱之下他想逃走,应无霁闪身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时我以为我要死了,却没想到他主动递给我一把刀。”李自风说着,闭上了眼睛,似乎并不想回忆当时的场景,“那时我满腔仇恨,但终究没杀过人,哆嗦着就要跑,他握着我的手将短刀插入了他的心口。”
惨白的月光照在应无霁满是血污的身体上,李自风拿着刀,尖叫一声,落荒而逃。
“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是将行踪故意泄露给我,故意为我制造了杀他的机会。他就这样一刀一刀的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赎罪。”李自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杀了我全家十多人,我也杀了他十多次。这么一看,竟然还扯平了。”
“虽然我依旧恨他,但想想他其实也很可怜。无法死亡,只能一日复一日地忍受着毒素的折磨和良心的谴责,这是比死亡更严重的刑罚。”
他扯了扯嘴角,说道:“若没有公主的引导,他会安安心心地做个游览人间的道士,而不是变成现在这样。”
“后来我也遇见过他几次,他那副痛不欲生又死不掉的样子着实让人难以忘怀。我渐渐看清了一些东西,也知道我该恨的人不是他,我既然已经杀过他那么多次,也就算了。”
原来应无霁数次说出口的赎罪,是这个吗?她突然想起那晚应无霁死活也不愿意吸收那群怪物的力量,就算被怪物啃食血肉也不曾反抗的样子,心口疼的要命。
“不过最后他也算做了一件好事,用自己的献祭换世界的重生,也许这样的结局也是他想要的吧。“李自风道。
柳沅不想听他用这样轻蔑的语气说应无霁,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四周静了下来,她却越来越急躁,心脏不停地在心口跳动,右眼皮也不停地跳着,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眼泪再度漫上眼眶,柳沅胡乱地擦掉眼泪,站起来来回踱步。
张祉看出了她想出去的意图,警惕起来,说道:“应无霁的结局已经无法更改,你出去只会添乱,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风波过去。”
道理她都懂,但她不愿意就这样坐以待毙。
如今公主和余鸢的计划都浮上水面,但引她来京都的李怀朔却迟迟不露面。这其中肯定还藏着些别的。
李怀朔不是一直要让她吸收别人的力量吗?他不是想要应无霁死吗?那按照预言的说法,应无霁和柳沅是此消彼长的关系,李怀朔的目的是她,那便和公主还有余鸢是敌人,那他会坐以待毙看着世界按照余鸢的计划毁灭又重生吗?
不,他一定会阻止应无霁带着那些力量消失。对,李怀朔还没出手呢,一切都还有转机。
一切都还有转机的。
她紧紧拽着袖口,指尖触上桃木枝,说服着自己。来到京都后,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简直是天翻地覆。而她竟然会走投无路到将希望寄托于一个害过她无数次的恶人身上。
柳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可她还是不能就这样等着,焦急中,她突然想起来自己会神识出体那一套。身体不能出去,但了解了解外面的情况也是可以的吧。而且几乎没有人知道她会这一套,唯一可能知道的师兑和应无霁都不在。
她立即打起精神,聚精会神地催动着经脉里的灵力,直到那股熟悉的悬空感包裹住了她的身体。
柳沅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座宫殿的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