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陛下,恭喜皇后殿下!”
然而,在那巨大喜悦的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始终存在。他欣喜于孩子的到来,却又无比清醒地知道,这个孩子是他强求来的。他更无法忘记,谢霜序亲口承认依旧爱着楚照野。
这份担忧,在接到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时,达到了顶峰。
定北侯世子楚照野,已攻破北狄王庭,正整顿兵马,于来年春天,凯旋还朝。
屈指算来,距离谢霜序被迫入宫,也已整整两年。
楚照野要回来了。
在这个他期盼已久的孩子刚刚扎根的时候。
皇后有孕的喜悦,并未能驱散坤宁宫内日益沉重的氛围。与寻常妇人怀孕不同,谢霜序的孕早期,格外的凶险和艰难。
那碗药性猛烈的红花汤,终究是在他体内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损伤。太医院判周太医私下向宴雪深回禀时,眉头紧锁,语气沉重:
“陛下,皇后殿下凤体此前受损,身体比常人更为脆弱……此次有孕,实属万幸,然胎象……确比寻常孕妇更为不安稳。殿下此后所需承受之苦楚,恐远超常人。”
这番话,很快便成为了现实。
谢霜序的孕吐来得又凶又急,几乎到了水米难进的地步。往往刚勉强咽下几口清粥,下一刻便翻江倒海地吐出来,直吐到胃里空空,只剩下苦涩的胆汁,人也迅速消瘦下去,宽大的宫装更显得空落落的。
这日午后,他刚被宫人扶着喝下半碗安胎药,那熟悉的恶心感便再次排山倒海般涌来。他伏在榻边,吐得浑身脱力,眼前阵阵发黑,额际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霜序!” 宴雪深下朝赶来,正撞见这令他心惊肉跳的一幕。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几乎软倒的人紧紧抱在怀里,触手一片冰凉,那单薄的身子在他怀中细微地颤抖着,如同风中残烛。
“怎么会这样……周太医!快!” 宴雪深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慌,他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谢霜序额角的冷汗和唇边的污渍,看着他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心头泛起细密的刺痛。
“陛下……” 谢霜序气若游丝,连睁眼的力气都匮乏,只是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冰凉。
“朕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脆弱易碎的人,“朕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他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着谢霜序的手背,另一只手则抚上他汗湿的鬓角,将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周太医诊脉后,面色更为凝重,斟酌着词句回禀:“陛下,皇后殿下凤体虚弱,胎气躁动不安……需静卧,三个月以前不能随意下地走动,汤药更不能停。只是这呕吐之症……臣等只能尽力缓解,关键还需殿下自身熬过去。”
“熬过去……” 宴雪深咀嚼着这三个字,看着怀中人痛苦的模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悔恨攫住了他。他曾经多么期盼这个孩子,此刻就有多么恐惧会失去这个正在用生命孕育他们孩子的人。
他将谢霜序小心地放平,替他掖好被角,自己则坐在榻边,紧紧握着那只冰凉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龙涎信香被他收敛到极致,只余下最温和的安抚意味。
“周太医……如果……如果现在不要这个孩子……” 他声音艰涩,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对皇后的身子,是不是……会好一些?”
周太医闻言,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陛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抬起苍老的脸,眼中满是惊惧与恳切:“陛下,殿下的凤体本就因先前……受损,胞宫比常人脆弱百倍。此次有孕,已是逆天改命般的奇迹,胎气虽不稳,却也是紧紧依附于皇后殿下的胞宫才得以存续。胎儿与胞宫瓜葛及深,有如同气连枝!若强行用虎狼之药落胎……”
周太医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说出了最残酷的结论:“那无异于是摧毁殿下身体的根基!轻则胞宫崩损,永绝子息,重则……重则血崩,性命不保啊陛下!殿下的凤体……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朕……知道了。太医院需不计任何代价……保皇后凤体安康,至于孩子……尽力而为。”巨大的无力感和悔恨如同潮水瞬间将宴雪深淹没。是他把谢霜序逼到这种地步……他真的错了
“你要熬过去……为了你自己……一定要熬过去。”宴雪深沙哑的声音在谢霜序耳畔响起。
谢霜序在昏沉中,似乎听到了他的话语,又似乎没有。身体内部仿佛在被无形的力量撕扯。
他昏昏沉沉地睡去,眼角却无声地滑下一行清泪,没入枕中。
宴雪深抬手,指腹轻柔地拭去那抹湿痕,心中五味杂陈。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孩子的到来,对谢霜序而言,是一场多么残酷的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