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过后,方嘉钰连着好几日都有些心神不宁。
鼻尖总似萦绕着那股清苦的墨香,混杂着潮湿的水汽,驱之不散。连带着,他看到对面书案后那个沉静的身影时,都觉得那青衫刺眼了几分。
这日,翰林院几位相熟的同年起哄,非要为新科进士们补上一场“私宴”,地点就定在离皇城不远的“醉仙楼”。
方嘉钰本不想去,他还在跟自己的“深度”较劲,但架不住众人热情,又被一句“方探花莫非是怕了酒量?”激将,终究还是换了常服,一同前往。
醉仙楼雅间内,觥筹交错,气氛热烈。脱离了官署的严肃,年轻进士们言谈间也放开了许多。行酒令、吟诗作对,笑声不绝。
方嘉钰自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他容貌昳丽,性子又活泼,几轮酒令下来,赢多输少,被灌了不少酒。他酒量其实不算顶好,但胜在气势足,来者不拒,白皙的面皮渐渐染上绯红,眼波也流转得越发潋滟,像盛满了醉人的桃花酿。
江砚白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面前只放着一杯清茶。有人来敬酒,他也只以茶代酒,浅啜一口,并不多言。
他的目光,大多时候落在窗外的夜景,偶尔,会似不经意般扫过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笑得张扬又明艳的绯衣少年。
“嘉钰兄,好酒量!再来!”
“方探花这首诗,妙啊!当浮一大白!”
又一轮酒令,方嘉钰输了。他豪气地端起面前满溢的酒杯,正要一饮而尽,手腕却被人轻轻按住了。
那手指微凉,力道却不容置疑。
方嘉钰醉眼朦胧地侧头,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眸子。是江砚白。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方兄,”江砚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此酒后劲绵长,不宜过饮。”
方嘉钰本就因输了酒令有些不快,此刻见是他来阻拦,更是心头火起。他用力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看似随意按着,他却挣脱不开。
“江状元这是何意?”他挑眉,语气带着醉意熏染下的不满,“莫非是瞧不起方某的酒量?”他脸颊绯红,唇色因酒水浸润而愈发饱满鲜妍,瞪着眼睛的样子,不像生气,倒像只被惹恼了、虚张声势的猫。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些,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新科状元与探花,本就引人注目,更何况是这般场面。
江砚白神色不变,只平静道:“不敢。只是明日尚有早课,周学士或许会询问兵制图进展。”
他又搬出了公务!
方嘉钰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他当然记得明日还有正事,可被江砚白这么当众“管束”,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不劳江状元费心!”他赌气似的,另一只手也上来,想去掰开江砚白的手指,“本公子心中有数!”
可他醉后手脚发软,那点力气如同蚍蜉撼树。两人手指相触,方嘉钰只觉得对方指尖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上来,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江砚白看着他因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指尖,眸色深了深,终究还是松开了手。但他并未离开,而是顺手拿过了方嘉钰那杯酒,转向起哄的众人,语气依旧平和:“方兄已不胜酒力,这杯,江某代饮,如何?”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他便仰头,将那一大杯烈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喉结滚动间,竟带着几分与他平日温润气质不符的洒脱。
满座皆是一静。
谁也没想到,这位素来清冷、以茶代酒的状元郎,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江……江海量!”有人反应过来,干笑着圆场。
“是啊是啊,江状元好酒量!”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只是众人再看江砚白时,眼神里都多了些别样的意味。这位寒门状元,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方嘉钰也愣住了。他看着江砚白空了的酒杯,又看看对方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更晕了。他这是……在帮自己解围?还是……又在玩什么把戏?
接下来的宴席,方嘉钰安分了许多。倒不是他听话,而是酒劲彻底上来了。他觉得头重脚轻,眼前的人和物都开始晃悠,耳边嗡嗡作响,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宴席终了,众人互相搀扶着下楼。方嘉钰脚步虚浮,全靠观墨和另一个好友架着,才勉强没摔倒。
“方兄,我送你回府吧。”好友好意道。
“不……不用……”方嘉钰胡乱摆手,舌头都大了,“本……本公子自己……能行……”
可他这模样,任谁看了都不放心。
就在这时,江砚白走了过来。他已付了账,依旧是那副清醒自持的模样,与周遭的醉态形成鲜明对比。
“我送他回去。”江砚白对观墨和那位好友道,语气不容置疑,“顺路。”
观墨有些犹豫,看向自家公子。
方嘉钰眯着眼,辨认出是江砚白,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谁……谁要你送!伪……伪君子!走开!”
江砚白却并不理会他的醉话,只对观墨道:“去雇辆马车。”
他的态度自然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观墨下意识地就应了声“是”,跑去雇车了。
方嘉钰的好友见状,也只好讪讪告辞。
醉仙楼门口,夜风一吹,方嘉钰觉得更晕了,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他难受地蹙起眉,身体软软地往下滑。
江砚白适时地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那手臂坚实有力,稳稳地撑住了他大部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