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出的藕粉桂花糖糕。”他语气平淡,仿佛没看见那堆惨不忍睹的点心残骸,也没听见那夹枪带棒的质问。
他自顾自地解开系绳,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点缀着金黄桂花的糕点,清甜的气息缓缓散开。
方嘉钰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但立刻又强迫自己扭开头,硬邦邦地说:“不饿!气饱了!”
“因为公主的事?”江砚白在他身旁坐下,拿起一方干净的湿帕子,自然地拉过他沾满碎屑的手,仔细擦拭起来。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指尖微凉,触碰到方嘉钰温热的皮肤。
方嘉钰想抽回手,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握住。“不然呢?!”
他瞪着眼,看着江砚白低垂的、专注为他清理手指的侧脸,心里的委屈和火气交织着往上涌,“江大人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公主殿下心尖上找了好久的人,我算什么?一个只会给你添乱、小心眼、还……”
他还想说什么,却一时词穷,气得胸口起伏。
江砚白擦干净他最后一根手指,将帕子放到一边,这才抬眼看他,目光沉静:“我从未觉得你添乱。”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方嘉钰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声音拔高,“上元节!朱雀街!登徒子!你救过她!你早就认识她!你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他越想越气,感觉自己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你是不是觉得没必要告诉我?还是觉得……反正也无关紧要?”最后一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和脆弱。
江砚白沉默地看着他。少年昳丽的脸上因为激动染着薄红,眼圈也红着,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兔子,偏还要龇着牙装出凶狠的模样。他心底某处软了一下,又觉得有些好笑。
“并非刻意隐瞒。”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去年上元,我初入京不久,那夜去书铺替人送抄好的书卷换钱。回来时,在朱雀街僻静处,见几人纠缠一个……衣着不俗的‘少年’。‘他’应对失措,眼看要吃亏,我便出手将那几人驱散。事毕,‘他’道谢,我未留姓名,直接离开。全程不过片刻,甚至未曾看清‘他’面容,只当是寻常富家子弟。若非那日宫宴她提起,我早已不记得此事。”
他叙述得极其简洁,没有任何渲染,仿佛在陈述一份枯燥的公文。
方嘉钰愣愣地听着。原来……是这样?只是路见不平,甚至都没看清脸?所以他才觉得“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心里的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大半,但还有一丝不甘心的酸意盘旋不去。“那……那她为什么找你找了很久?还念念不忘?”
江砚白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个问题也有些不解,思索片刻,才道:“或许,是因我未像旁人那般巴结奉承,也未索要回报?”
方嘉钰:“……” 好像……有点道理?对于见惯了阿谀奉承的公主来说,江砚白这种救完人就走、连名字都不留的“清流”,确实挺稀罕的。
他看着江砚白那副理所当然、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特别的模样,忽然有点同情那位端敏公主了。
这木头,恐怕根本就没接收到任何来自公主的“特殊信号”。
“所以,”江砚白看着他神色变幻的脸,将那块藕粉桂花糖糕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可以吃了?”
方嘉钰瞥了一眼那诱人的糖糕,又看了看江砚白平静无波的脸,憋了半天,才小声嘟囔:“……那你以后,有什么事,不能瞒着我。”
“好。”江砚白应得干脆。
方嘉钰这才伸手,拈起一块糖糕,小心地咬了一口。
糯米的软糯,藕粉的清甜,桂花的香气完美融合,瞬间抚慰了他焦躁了一下午的脾胃和心情。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撸舒服了的猫。
江砚白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吃东西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动手收拾起炕几上那堆被“分尸”的豌豆黄残骸和揉皱的花笺。
“这是什么?”他拿起一张勉强能看清字迹的花笺,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英雄救美,天作之合”之类的词句。
方嘉钰刚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冒头,没好气地说:“还能是什么?外面茶楼说书先生新编的本子!叫什么《龙凤缘》,讲的就是某位寒门状元上元节巧救落难公主,公主芳心暗许,苦苦寻觅,最终金殿重逢,陛下有意赐婚的‘佳话’!”
他越说越气,又把一块糖糕塞进嘴里,用力咀嚼,“我不过是出去喝了杯茶,就听得满耳朵都是!还‘天作之合’?我呸!”
江砚白眉头皱紧,将那些花笺团成一团,语气微冷:“无稽之谈,不必理会。”
“你说不理会就不理会?”方嘉钰咽下糖糕,郁闷地趴在炕几上,“现在全京城都在议论你这‘准驸马’!我听着就烦!”
江砚白看着他蔫嗒嗒的样子,放下手中的纸团,忽然道:“明日休沐。”
“嗯?”方嘉钰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带你出城,去西山别院。”江砚白语气平淡,“那里清静,没有说书人。”
方嘉钰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狐疑地看着他:“你……你有空?都察院不忙?”他可是听说江砚白接手右佥都御史后忙得脚不沾地。
“事情是做不完的。”江砚白淡淡道,“偷得浮生半日闲,无妨。”
方嘉钰心里那点残留的酸涩和郁闷,瞬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邀约冲散了。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又努力想压下,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子:“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邀请了,那本公子就勉为其难,陪你去散散心吧。”
江砚白看着他明明开心却偏要摆架子的模样,没说什么,只将最后一块糖糕递到他嘴边。
方嘉钰就着他的手,啊呜一口咬住,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