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嘉钰靠在书架旁,手里拿着一本杂记,半天没翻一页。
他心里乱糟糟的,既有为江砚白可能放弃大好前程的不值,又有一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庆幸与欢喜。
他知道自己这样想很自私。江砚白有他的抱负和理想,不该被自己绊住脚步。
可是……一想到要离开这里,回到那个虽然繁华却处处束缚的京城,他就觉得胸口发闷。
“还不去睡?”江砚白搁下笔,吹干墨迹,将写好的奏疏装入信封。
方嘉钰磨磨蹭蹭地走过去,装作不经意地问:“写好了?怎么写的?”
江砚白将信封好,抬眸看他,烛光在他眼中映出两簇温暖的光点。
“陈情而已。言明望海县诸事初定,水利未固,新法待察,此时离任,恐前功尽弃。恳请陛下准臣留任,继续为一方百姓尽绵薄之力。”
他说得轻描淡写,方嘉钰却知道,这短短几句话背后,是放弃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你……真想好了?”方嘉钰看着他,声音有些发紧,“不后悔?”
江砚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心:“方嘉钰,”他唤他,声音低沉而清晰,“此心安处是吾乡。”
此心安处是吾乡。
方嘉钰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看着他眸底那片沉静的、却仿佛能容纳他所有不安的深海。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江砚白怀里,将脸紧紧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了。对于江砚白而言,能让他心安的“乡”,不是京城的繁华似锦,不是翰林院的清贵名声,而是这片他倾注了心血的土地,和……此刻在他怀里的这个人。
江砚白的手臂缓缓收紧,将他圈在怀中,下颌轻轻抵着他的发顶,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小猫,平日里张扬得厉害,心思却最是敏感柔软。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与往常并无不同。江砚白依旧每日处理公务,下乡走访;方嘉钰依旧折腾他的小菜园,研究他的江南小菜,偶尔拉着江砚白去集市或泛舟。
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那封送往京城的奏疏。像是在等待一个未知的判决,又像是早已预知了答案,只是享受着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一个月后,京中的使者再次抵达望海县。这一次,阵仗远比上次传递吏部公文时要隆重得多。宣旨的是一位面生的太监,声音尖细,带着宫中特有的威仪。
县衙上下跪了一地。方嘉钰跪在江砚白身侧,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他偷偷抬眼,看向前方江砚白挺直的背脊,那人依旧沉静,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
圣旨的内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皇帝并未因江砚白的“不识抬举”而震怒,反而在圣旨中盛赞其“扎根地方、心系黎庶”的品行与担当,准其继续留任望海县。
更令人震惊的是,皇帝御笔亲题了“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命人制成匾额,赐予望海县县衙。
“……尔能持心如水,明镜高悬,实乃地方之福,朕心甚慰。望尔不负朕望,亦不负百姓……”太监拖着长音念完最后一句。
“臣,江砚白,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江砚白的声音平稳响起,叩首接旨。
众人山呼万岁,起身后,脸上皆是与有荣焉的兴奋。御赐匾额!这是何等的荣耀!足以载入望海县的县志了!
方嘉钰愣愣地站起身,看着江砚白从容地接过那卷明黄的圣旨,又指挥着衙役将那块覆盖着红绸的沉重匾额小心安置,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
这就……结束了?不仅没受责罚,还得了褒奖和御匾?
直到人群散去,使者被引去歇息,江砚白拿着圣旨回到后宅,方嘉钰还处在一种懵懂的状态。
江砚白将圣旨仔细收好,回头看见他仍呆呆地站在院中,不由得失笑,走过去牵起他的手:“怎么了?”
方嘉钰被他微凉的手一碰,才猛地回过神,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一口气,仿佛将这一个多月来积压在胸口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他反手紧紧握住江砚白的手,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还好你没答应回京!”他眼睛亮晶晶的,晃着江砚白的手,“我可舍不得咱们这小院子,还有我刚种下去的那几畦菠菜!”
他绝口不提自己之前的担忧与纠结,只将满心的欢喜,化作对这方小天地的眷恋。
江砚白看着他瞬间鲜活起来的眉眼,听着他这孩子气的理由,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握紧掌中微凉的手指,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香气馥郁的桂花树上,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嗯。”
方嘉钰闻言,笑容愈发灿烂,如同秋日最明媚的阳光。
他凑近些,几乎要贴到江砚白身上,小声嘀咕:“就是嘛!京城有什么好,规矩多,人心杂,连口新鲜鱼汤都喝不上……还是这里好,自在!”
他絮絮叨叨地数落着京城的不是,对比着望海县的好,仿佛忘了自己也曾是那繁华之地最耀眼的探花郎。
江砚白由着他念叨,唇边噙着一抹纵容的浅笑,牵着他,慢慢走回屋内。
窗外,天高云淡,桂香浮动。那块新得的御匾尚未悬挂,静静地靠在廊下,红绸覆盖,等待着择吉日高悬于县衙大堂,昭示皇恩,亦见证着一位臣子的选择与坚守。
而于这方小院而言,日子依旧如流水般平静淌过。只是那流水之中,多了几分历经抉择后,愈发沉淀的温情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