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聚餐的气氛有些压抑。
大家都不开心,既不舍得温言肆离开,又心疼他无故失去心血的境遇。
餐桌上,笑声显得勉强,交谈也带着刻意的轻松。
温言肆知道朋友们的好意,他强撑着,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主动举杯向大家敬酒,感谢多年的照顾。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饮料,杯子里是辛辣的白酒。
几杯灼热的液体下肚,酒精迅速冲垮了他伪装的堤坝。
贺宸揽着醉醺醺、脚步虚浮的温言肆回到家。
今晚的温言肆格外不同,他卸下了所有坚强的外壳,第一次在贺宸面前露出了深藏的脆弱。
“贺宸……”他靠在贺宸怀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王志远叔叔今天又打电话了……让我15号之前,必须关店清空……”
贺宸心脏一抽,紧紧抱住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没事,宝宝,不怕。到时候我请假,帮你一起收拾。”
“15号……”温言肆重复着这个日期,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滚烫地落在贺宸的衬衫上,“是我爸爸妈妈的忌日啊……四年前的15号,他们离开我了……四年后的15号,我的咖啡馆也没了……贺宸,我不想难过……可我控制不住……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破碎,充满了无助和悲伤。
那双总是盛满温暖笑意的眼睛,此刻被泪水淹没,像蒙尘的星辰。
贺宸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以前总觉得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刻看着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温言肆,他只觉得无比心疼,自己的眼眶也跟着发热、泛红。
这就是感同身受吗?
他的言肆,失去了至亲,如今连倾注了所有心血的“家”也要被夺走,怎么会这么让人心疼。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他,一遍遍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低声哄着:“哭吧,哭出来会好受点。我在呢,我永远都在。你还有我,言肆,你还有我……”
直到温言肆哭累了,在他怀里沉沉睡去,贺宸才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好,盖好被子。
看着他即使睡着依旧紧蹙的眉头和脸上未干的泪痕,贺宸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
他走到书房,拨通了助理蒋禾的电话:
“蒋禾,给我查一个人,王志远。我要知道他现在的具体住址和所有联系方式。”
接下来的几天,温言肆默默地处理着店铺的后续。
成袋的咖啡豆能卖的都卖了,桌椅家具也找到了接手的人,那些承载着回忆的小摆件,他细心打包好,送给了多年来相互照应的机场工作人员和隔壁店铺的老板们。
当贺宸从海南匆匆赶回时,看到的就是温言肆正将一只可爱的咖啡杯造型小摆件送给文创店的米娅,两人坐在店门口的小凳子上,说着话,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在话别一个寻常的朋友。
这一幕让贺宸心中酸涩更甚。
他加快步伐,没有先去咖啡馆,而是直接驱车赶到了贺氏集团总部。
他一把推开贺远舟办公室的门,目光如炬地直视着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贺远舟。
“为什么要这么做?”贺宸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收走温言肆的铺子?!”
原来,贺宸通过蒋禾联系上王志远后,亲自飞了一趟海南。
他从王志远邻居口中得知,王家突然举家搬迁,住进了一栋价值不菲的别墅,儿子王灏也突然筹备起留学事宜。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答案——这一切的背后,是他的父亲,贺远舟。
办公室内,父子二人再次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我为什么这么做?我这是为了你好!为了把他从你身边逼走!”贺远舟毫不退让。
“把铺子还给他!”贺宸咬牙道。
“可以啊,”贺远舟冷笑一声,开出条件,“只要你立刻离开那个温言肆,和他彻底断绝关系,我不仅把铺子还给他,还会给他一笔足够的补偿,让他后半生无忧。否则,不止是他的铺子,你的所有银行卡、信用卡,贺家给予你的一切,我都会立刻停掉!你想清楚,离开了贺家,你还有什么?”
贺宸死死地盯着父亲,胸膛剧烈起伏。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沉默了良久,久到贺远舟几乎以为儿子会屈服于现实的压力时,贺宸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我选他。”贺宸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没有铺子,没有贺家的钱,我贺宸照样能活。但我不能没有温言肆。”
说完,他不再看父亲震惊而铁青的脸色,毅然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在他身后,是可能失去的优渥生活和家族支持;在他前方,是那个需要他守护的、失去了太多、眼泪滚烫的爱人。
他的选择,清晰无比。
一切都收拾妥当了。
15号这天,温言肆如期关闭了“言肆の咖啡岛”的灯光,锁上了那扇承载了无数温暖记忆的玻璃门。
他换上了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怀中抱着两束精心挑选的白色菊花,前往墓园看望父母。
天气仿佛感知了他的心情,阴沉沉地压抑着,细密的雨丝无声飘落,沾湿了他的发梢和肩头。
跪在父母并排的墓碑前,温言肆先是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细心地将父亲生前爱喝的酒缓缓斟满小巧的酒杯,又将母亲喜欢的几样糕点整齐地摆放在墓前。
“爸,妈,你们最近……还好吗?”刚开口,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他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我……我最近过得,还算可以吧。”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汇报成绩单的孩子,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我好长时间没来看你们了,前段时间特别忙。我拿了一个咖啡比赛的冠军呢,还去香港学习、旅游了一圈,认识了好多新朋友……有一个叫时衍的,人挺好的,就是自从上次在香港喝醉后,这家伙就有点魂不守舍的,发消息也怪怪的。”
雨水顺着墓碑滑落,像无声的泪水。
“还有啊,我遇到欧聿了,爸您还记得吗?就是高中那次我晚自习回来差点被抢,是他送我回家的那个高个子学长,您还夸过他个子高,能唬人……”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滚落,混着冰凉的雨水,“我的咖啡馆……要关了。王叔叔家要收回铺子了。但我不怪他们,真的,他们家帮了我那么多……我打算先找份工作,踏踏实实干着,攒点钱,以后……以后有机会再开一家。日子总能过下去的,对吧?”
他俯身,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雨水打湿了他的后背,冰冷的触感让他微微发抖。
“最后还有件事,妈……”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坚定,“我……我有男朋友了。他叫贺宸,是民航机长,工作很厉害吧!他对我……特别好,我也很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