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清朗平静的眼眸，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玷污般的羞耻和强烈的排斥，冰冷的怒意在那片澄澈中迅速凝结成霜。
“你……放肆！”
他慌忙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斥责，声音却因那未褪的羞耻和翻涌的怒火而微微发颤，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气急败坏的尾音。他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这里，感受着唇上那挥之不去的异样感，以及周围那些看好戏的目光，转身就要逃离这让他感到无比难堪和混乱的是非之地。
“拦住他！”那群少年岂会放过他，立刻围了上来，推搡着，叫嚣着，“推他下去！萧玥，快！”
萧玥被推搡到谢云书面前，看着他被众人围困的窘迫，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冰冷（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听着耳边“小黑屋”的威胁……她闭上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谢云书推向了荷花池！
“噗通！”
水花四溅。
谢云书显然不谙水性，在水中慌乱地扑腾起来，呛水让他剧烈地咳嗽，挣扎的动作带着惊慌与无助。
“哈哈哈！看他那样子！”
岸上的笑声更加猖狂。
而萧玥，在推下谢云书的那一瞬间，看到他在水中沉浮的痛苦模样，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她不能让他死！他是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紧跟着跳进了荷塘！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也不会水，呛了好几口，苦涩的池水涌入鼻腔，带来灼烧般的痛感，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但她拼命挣扎着，手脚并用，朝着那个正在下沉的、月白色的身影靠拢。
谢云书在水中无力地扑腾，意识因缺氧而开始模糊，肺像要炸开一样疼。
萧玥终于够到了他，求生的本能和那股“不能让他死”的执念压倒了一切。
她几乎是凭着动物般的直觉，凑上前，用力地堵住了他因本能张口呼吸而微张的唇，将自己肺里仅存的那一点点空气，笨拙又急切地渡了过去。
谢云书在混乱与窒息中，唇上再次传来柔软的触感，紧接着是一丝微弱却救命的空气。
他艰难地睁开被池水刺痛、视线模糊的眼睛，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那双湿漉漉的、充满惊恐、悔恨却异常坚定的狗狗眼。
他的第一反应是惊怒交加。
又是她！
这个刚刚才羞辱过他的女孩！
她还想做什么？
在水下继续她的恶作剧吗？
一股被戏弄、甚至在濒死时仍被纠缠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想推开她，但身体因为缺氧而软绵绵的，使不出丝毫力气。
而萧玥，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口，不能让他死！
她怕极了，对死亡的恐惧，对害死他的恐惧，本能的手脚并用地缠住了他，紧紧贴着他冰冷的身体，固执地、一遍遍地试图将气息渡过去。
她的动作毫无章法，甚至带着一种濒死的疯狂，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一种笨拙的、绝望的共生。
谢云书挣扎着，微弱地抗拒着。
但渐渐地，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愤怒和羞耻。
那一点点渡过来的空气，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缓解了他肺部的灼痛。
意识在沉浮间，他模糊地意识到，这个女孩……
似乎不是在羞辱他，而是在……
救他？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无比困惑。
然而，氧气太稀少了。
本能的求生欲开始主宰他的行动。
在又一次即将彻底窒息的边缘，那柔软的、带着微弱气流的唇瓣仿佛成了唯一的生路。
他不再是被动地接受，反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无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急切，反客为主地吮吸起来，试图从那双唇间汲取更多维系生命的空气。
他的手也不知何时紧紧抓住了萧玥湿透的衣袖，仿佛她是这冰冷深渊中唯一的热源和依靠。
就在这生死交织的诡异时刻，一种陌生的、奇异的感觉，透过冰冷的池水和濒死的恐惧，悄然浮现。
那是谢云书从未体验过的触感。
女孩的嘴唇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池水的微凉，却又在气息交融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细微的温热。
与他平日里读过的诗书、习过的礼法规矩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原始的、不受控的、紧密到几乎融为一体的接触。
气息在唇齿间艰难地过渡，带着池水的腥甜和她泪水的咸涩，构成了一种复杂而强烈的、关乎生死的印记。
这绝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初吻。
这是在浑浊的池底，在濒死的边缘，由恐惧、误解、绝望和求生本能共同催生出的、一个充满了窒息感、泥土气息和泪水的，冰冷而滚烫的接触。
它野蛮地闯入了谢云书井然有序的世界，带着水底的混乱和那个女孩眼中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以一种他永远无法预料的方式，烙印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他睁大眼睛，在模糊的水光中，近在咫尺地凝视着那双充满了水汽、却亮得惊人的狗狗眼，里面映照出他自己同样惊恐、茫然的脸。
奇怪……
为什么……还没死……
这种感觉……
混乱的思绪被更多跳下水的声音打断，有力的手臂将他们分别捞起，拉离了这短暂却漫长的水下深渊。
但方才那冰冷与温热交织、绝望与生机并存的诡异触感，以及那双近在咫尺的、执拗的眼睛，却如同水鬼的缠绕，留在了谢云书年少的感知里，再也无法抹去。
冰冷的池水带走的不仅是体温，还有少年初成的健康。
谢云书被救起后，便发起了高烧，连日不退，意识在炽热与冰寒的交织中反复沉浮。
御医来来去去，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病情虽最终稳住，但那深入肺腑的寒气却顽固地盘踞下来，落下了严重的寒疾。
夏季梅雨交加，此后每逢阴雨湿冷天气，他便觉胸闷气短，关节隐隐作痛，需得格外仔细将养，再不能如以往那般恣意。
谢父谢母忧心忡忡，追问当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谢云书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晦涩。
他能说什么？说被一个看似怯懦的公主莫名其妙打了一巴掌？
说被她用带着泥土的手指触碰了嘴唇？说最后……
最后是在那样不堪、混乱、濒死的情形下，与她有了那样……那样难以启齿的接触？
羞耻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
那不仅仅是对于受辱的愤怒，更夹杂着一种更深层次的、对于自身在那种情况下竟会产生奇异感觉的困惑与自我厌弃。
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尤其是对父母。
最终，他只是垂下眼睫，声音沙哑而疲惫地简单一笔带过：“不慎落水，幸得宫人及时相救。”
他将所有惊心动魄与难以名状的纠缠，都掩盖在了这轻描淡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