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薇将这些碎片默默记在心里,同时开始尝试在琴音和言语中,加入一些极其隐晦的、关于“新生”、“改变”、“放下”的暗示。她弹奏的曲子,偶尔会从缠绵的江南小调,转向一些更加空灵、开阔,甚至带着一丝释然意味的古曲。在他提及“命数”时,她会适时地、带着天真与依赖地说:“陛下,臣妾不信命,臣妾只信陛下。陛下说会护着臣妾,就一定会的,对吗?”
她在小心翼翼地,试图松动他那被三世血债和执念浇铸而成的、坚固冰冷的心防。
这个过程缓慢而危险,如同在悬崖边跳舞。
与此同时,前朝的局势也愈发紧张。江南漕帮与盐枭虽暂时被安抚,但暗中的反抗并未停止,漕运时断时续,京城粮价已有波动。北疆靖安侯虽然依旧恭顺,但其麾下将领与朝廷派去的监军摩擦不断。朝中清流与勋贵之间的党争也日趋激烈,互相攻讦的奏章雪片般飞向御案。
殷昼就像一头被无数猎犬围困的雄狮,虽然依旧强大,却不得不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撕咬,精力被严重分散。
这天下午,殷昼罕见地在白日回到寝宫,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灰败。
他将一份密报狠狠摔在御案上,胸膛剧烈起伏。
云薇正在一旁绣花,见状连忙放下针线,上前轻声询问:“陛下,何事如此动怒?”
殷昼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捏着眉心,仿佛在忍受巨大的头痛。
福安悄然上前,低声禀报了几句。云薇隐约听到“南疆”、“伤亡”、“未果”等零碎词语。
是沈诀那边有消息了?还是南疆又出了别的变故?
云薇的心提了起来。南疆的线索关乎“轮回蛊”,是她破局的关键之一。
殷昼猛地睁开眼,眼底是骇人的猩红:“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找个人都找不到!朕养他们何用!”
他的怒火显然并非完全针对南疆的搜寻不利,更多的是积压已久的烦躁与无力感的爆发。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云薇柔声劝道,递上一杯温水。
殷昼没有接,只是死死盯着那份密报,忽然冷笑一声:“命……都是命!朕偏不信这个邪!”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到云薇身上,那眼神疯狂而偏执,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这一次,朕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将你从朕身边夺走!绝不!”
他的誓言,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云薇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疯狂,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殷昼的执念,非但没有因为她这些时日的暗示而减弱,反而在内外交困的压力下,变得愈发扭曲和坚固。他将她视为对抗那所谓“天命诅咒”的唯一寄托,最后的救命稻草。
想要让他主动“放下”,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加艰难。
前路,似乎又被浓雾笼罩。
她低下头,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只是温顺地应道:“臣妾……一直在这里。”
殿外,寒风呼啸,卷起残存的枯叶,打着旋儿,不知飘向何方。
云薇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三根白发带来的微弱联系,殷昼愈发扭曲的执念,前朝后宫的暗流汹涌,还有那依旧迷雾重重的南疆……所有的一切,都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她身上,越收越紧。
她必须找到那个最关键的死结,然后,用尽一切力气,将其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