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继续,我先去换过衣服,再来陪各位女士说话。”
他说着便要抽身离开,可林太太忽然抬眼望向他,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直勾勾盯着王先生,猩红的唇瓣微张。
“哟,王先生,不管什么时候,都惯会说话的。”
声音软糯黏稠,带着鼻音,裹在蜜糖里似的。
王先生目光扫过林太太手中捏着的“东风”,脚步顿住。
林太太收回目光,手肘支在牌桌上,托腮把玩着那张“东风”,气定神闲。
王太太笑着把王先生往楼梯口轻推:“你先去换衣服罢,瞧你这身上的灰。”说着还轻轻地在他肩上拍了拍。
转身时,恰巧迎上林太太抛向王先生的眼波——那眼神缠缠绵绵,藕断丝连的。
王太太面色不变,只抱起双臂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睨了林太太一眼。
方才还姿态慵懒的林太太立刻垂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牌面上的刻痕。
“林太太是个爱说笑的。”王太太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角,“谁不知道我先生最是个木讷的人。哪儿会说什么讨喜的话。”
王先生微笑着朝众人点点头,转身快步上楼去了。
木质楼梯发出沉闷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太太眼珠转了转,忙上前拉着王太太坐下,嘴上嗔怪道:“你看,就耽搁的这会儿工夫,够我赢你多少钱了。”
王太太任她拉着坐回牌桌,落座时正对上林太太望过来的目光。
两人视线交汇,一个唇角含笑眼底凝霜,一个低眉顺目指节发白。
牌局继续,周太太是林太太的下家,也跟着打出了一张“东风”。
“东风总爱凑热闹,可别吹错了方向才好。”
周太太说这话时难得抬头看了林太太一眼,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眼角堆起细纹。
又一圈结束,洗牌的哗啦声像潮水般涌来。
四下寂静,除了打牌声、洗牌声和偶尔的说话声,就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陈韫正昏昏欲睡,门被打开,王先生换过衣服站在门口。
林太太望向王先生,抿唇一笑:“王先生这张‘红中’,大家可等了好久。‘红中’来了,牌桌也该热闹起来了。”
李太太脸色微变,立刻打出一张“红中”:“看来林太太今日手气差,红中全在我这儿呢!”
王太太冷笑一声,随手抛出一张“白板”,翡翠镯子磕在桌沿发出清脆声响。
周太太默默推倒自己的牌,露出底下暗藏的另一张“红中”。
牌桌上气氛有些剑拔弩张,王先生默不作声地在王太太身边坐定。
陈韫低头轻抚茶杯边缘,凉意顺着指尖蔓延。
她忽地想起石柱上那句“妄身远去名利场”。
这园子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在这名利场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连她也不例外。
窗外的夜色浓重起来,蝉鸣早已歇息,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蛙声。
王太太打出一张牌,声音平稳:“听说林太太前几日去了喜乐汇?”
林太太眉梢一挑,轻笑:“不过是去听听曲,消遣罢了。”
李太太忙接话:“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正经人还是少去为妙。”
周太太柔声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开心就好。”
陈韫默默听着,这些话像羽毛般轻飘,却又像每句都带着分量。
王太太的指尖在牌面上停顿片刻,才缓缓推出一张“发”字牌。
牌局又进行几轮,气氛渐渐恢复如常,可某种暗流始终在桌面下涌动。
陈韫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皮影戏,每个动作都被灯光放大,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生动。
壁炉上的钟再次敲响,暮色完全笼罩了庭院,灯笼的光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王太太忽然推倒面前的牌,淡笑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李太太立刻附和:“是啊,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周太太起身整理衣裙,林太太却坐着不动。
她指尖摩挲着一张“红中”牌,咬唇看了一眼背对她的王先生。
王太太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夜色,背影挺直如竹。
陈韫也站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袋。
这局牌散了,又似乎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