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这般的冷静,让她生出几分警惕。
王先生抬眼看她,昏黄灯光下,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宦海沉浮,无非利来利往。”
“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他指尖敲敲棋盘,“周济民不爱财,不贪权吗?未必。”
“他只是觉得,扳倒我们王家,利益更大。”
“哦?”王太太身体微微前倾,“依你之见,如今还有何利可图?”
王先生目光落回棋盘之上,嘴角弧度并不明显。
“男人嘛,不爱江山,也总爱美人。”他慢条斯理道,“周济民被家里那个善妒的看得紧,这些年怕是憋闷得很。”
“他如今身份不同,有些心思,也该活络了。”
王太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不行。”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王先生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为何?”他探究地看着她,“婉儿不过是一枚棋子。”
“用她拿住周济民的把柄,为我们换来喘息之机,物尽其用而已。”
“暂时不行。”王太太迅速收敛了失态,恢复一贯的冷静,只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美人计虽好,却需周详布置,否则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此事再议。”
“眼下,还没到必须走这一步的时候。”
她背对着王先生,因此未曾看见——
在她身后,向来温顺的丈夫,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了诧异、了然与深沉算计的光芒。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更漏嘀嗒。
一声声,敲在两人各怀鬼胎的心上。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卷着枝叶,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轻响。
·
深夜,内室只燃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暧昧
王婉伺候完王太太梳洗,动作比往日更柔顺几分。
自林先生那事后,她似乎将所有的伶俐与心思都藏进了这副温驯的皮囊之下。
肌肤相亲间,气息交融。
王太太难得地没有过分索取,王婉也异常沉默,只情动时从喉间溢出几缕压抑的轻吟。
事毕,王太太翻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慵懒沙哑:“下去吧。”
王婉动作顿了顿,随即悄无声息地起身,穿好衣物。
她站在床沿,借着微弱光线看了会儿王太太的背影。
那脊背挺直,即便在情事过后也不见半分软弱。
王婉嘴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像一缕幽魂般退出了房间。
室内重归寂静。
良久,王太太才缓缓坐起身。
心头的烦躁并未因方才的宣泄平息,反似水底酝酿的风暴,暗礁丛生,汹涌地寻找着一个出口。
她赤足走到靠墙的红木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那里没放什么紧要东西,唯独有一件。
很偶尔她才会取出看上一眼。
比如,心绪不宁的此刻。
抽屉滑开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里面空空如也。
预想中那方素锦包裹的细长物件,不见了。
王太太的动作凝住。
晦暗的夜色里,她的两丸瞳孔是比夜更深、更黑的渊井,吸不进一丝光亮。
她几乎是粗暴地将整个抽屉拉出来,翻看,确实什么都没有。
那支素银簪子,不翼而飞。
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指尖扣在微凉的木质边缘,用力到泛白。
这屋里,除了她自己,只有一个人可以不经通传、随意进出。
甚至在她默许下,能动她的一些私人物件。
王婉。
是她。只能是她。
什么时候拿走的?
拿了多久?
为何而拿?
她那城府深沉的外甥女那天都告诉她了吗?
她想起王婉低头为她揉膝时,后颈那段伏低做小、全然脆弱的曲线。
那孩子眉梢眼角的算计,不自觉流露的依赖,都是她亲手雕琢出的、一个温驯的倒影。
可这倒影如今却生了异心,胆敢窥探和冒犯她最不容触碰的禁域。
舌根泛起涩意。
一件不听话的器物,再好用,也该毁了。
她既能把王婉从泥里捧上来,自然也能再把她踩回去。
王太太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轻轻合上空荡荡的抽屉,仿佛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