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曌的秘辛,除却那件血衣所载,更有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往事。
王仲春的记忆里,她这个三妹,素来一副冷心肠。
容貌生得顶好,家世又贵重,多少青年才俊趋之若鹜。
她却始终爱答不理,心情欠佳时,连句婉转的推拒都吝于给予。
家中长辈只当是她性子骄纵,倒也由着她去。
这幺女从小到大,何曾在男子面前露过半分羞态?
比起她两个姐姐年少时听男子的几句俏皮话就颊生红云的模样,她倒是无动于衷。
谁曾想,这般冷情的三妹,竟在女校读书时,领回来一个纤弱文静的女学生,当着全家人的面,声音清亮地说:“这是我的爱人。”
那女学生吓得当场落了泪,甩开她的手便往外跑。
家里人都当是任性千金又一出荒唐闹剧。
可三妹用行动证明,她是认真的。
任凭家中如何阻拦,她仍对那女学生穷追不舍。
这般痴缠,终以女学生执刀片割腕作了结。
那女学生姓沈,名清荷,家中在宁城也是有头有脸的门第。
沈家千金,何尝不是千娇万贵地养大?
虽听闻王家小姐性子骄纵,却不想竟有这等悖逆常伦的癖好。
可沈家清清白白的女儿哪儿容得王家孽障这般糟蹋?
沈家上下震怒,登门讨要说法,定要王家交出王贵春抵命。
那时沈小姐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王家又怎肯交出这掌上明珠?
阖府上下茹素焚香,日夜为沈小姐祈福。
得知沈小姐转醒那日,王仲春看见她三妹熬得通红的眼底,终于泄出一丝活气。
她和大姐都看得分明,这冷心冷情的三妹,此番是动了真心。
她们这三妹向来不信神佛,素日里常嗤笑木雕泥塑的无用。
甚至口出狂言——
“这世上哪有超然之物?若真有,我便踏碎凌霄殿,撕烂菩提根,将漫天神佛打落凡尘,令诸界妖魔魂飞魄散!”
如今却肯跪在佛前,不眠不休地祷告了三日。
香灰落满她黛青的裙摆,三日水米未进,唇上血口子结痂又裂开,她却只是盯着佛像空洞的眼。
沈小姐既已无性命之忧,王家立时搜罗尽宁城的名贵药材,人参鹿茸、阿胶海马,流水似的送往医院。
长辈又押着三妹亲至沈家谢罪,按着她跪在沈家长辈面前。
沈家亦不愿再多生事端,只强令王家小姐转学,永不再出现在沈小姐面前。
此事便算了结。
为这一桩,自幼娇养的三妹,破天荒地被罚在王家祠堂跪了半月。
自此落下病根,膝盖畏风,常犯疼痛。
王仲春见过她三妹犯膝疾时的模样。
剧痛袭来时,她总死死按着膝头,汗珠顺着鬓角滚下来,她却连一声痛都不肯喊。
·
自沈小姐之后,三妹行事愈发乖张,添了玩弄女子的恶癖。
好在不再招惹高门千金,只寻些平常人家的女子。
总在那些女子身上留下深浅瘀痕,甚或昏迷送医,也是有的。
所幸不曾伤及性命,王家便多予金银,再差管事携礼登门,在一番恩威并施的“致歉”后,风波也就平息了。
王家并非没有管束。
一来膝伤让长辈心生歉疚,不免多些纵容。
二来这女儿向来我行我素惯了,高门大户的儿女有些非常癖好,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况且这小女不是服管的性子,便由着她去了。
却说那沈小姐,后来将一颗芳心许给了城中一位年轻的教书先生——杨公子。
沈小姐出阁时,沈家在宁城连摆三日喜宴,稍有头脸的人家皆在邀请之列,唯独漏了王家。
喜宴那日,三妹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日未踏出一步。
不饮不食,不言不语。
父母恐她生事,双双守在她房门外,寸步不离。
再后来,这百般不愿嫁人的三小姐,终究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消息一出,宁城适婚青年的名帖雪片般飞来,说媒的人几乎踏破王府门槛。
梅雨季,三妹膝疾又犯,脸色也沉了下去,一如家中气氛。
杨公子,便是在那时寻来的。
彼时王家父母恰巧外出。
后续种种,王仲春是从母亲口中听来的。
闹得那样大,想不知道也难。
王仲春父母回府时,守门的老妈子慌慌张张来报,说三小姐已一整日未出房门。
王父王母心下当即一沉。
老妈子又说,昨夜仿佛瞧见小姐带了一男一女进房,男子样貌未曾看清,那女子的模样却绝不会认错——
正是当年让小姐神魂颠倒的沈小姐!
王父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险些当场栽倒。
“孽障!反了她了!”他掐着老妈子的脖颈,“为何不早来报!为何不砸开门将人分开!”
老妈子年事已高,被盛怒的王父掐着领口狠命摇晃,连话都说不利索:“往、往老爷下榻的酒店去了许多电话,都说老爷不在。小姐的脾气您也知道,老奴哪敢砸门……”
还是王母冷静些,按住失控的丈夫,吩咐下人去寻几个健壮男仆准备撞门,拉着骂不绝口的王父疾步往三女房间去。
王父王母在门外叩了许久,里头寂然无声。
终是几个年轻力壮的仆人将门撞开。
王母立时令他们退下,非有吩咐不得近前。
终究是迟了一步。
王贵春房内死一般寂静。
王父王母穿过外间,一步步踏入内室。
最后停在密室门口。
密室门虚掩着,王父上前轻推,门轴转动。
王母瞥见室内情形,眼皮反射性一跳,惊叫已冲到喉头,又被她生生咽回。
王父推开门刹那,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门上,发出轰然巨响。
“孽障!我王家究竟造了什么孽,养出你这等东西!”
房内,那跋扈的三小姐安然坐在阴影里。
见父母进来,她不慌不忙地起身,走至窗边,扯过一幅深蓝窗帘,轻轻覆在绑于柱上、身无寸缕的沈小姐身上。
昏暝的天色,慢悠悠地漫进房间里。
王父王母这才看清沈小姐裸露的肌肤上,遍布青紫痕迹。
鞭痕肿起,如被一道狂放的硃砂笔狠狠勾勒,在雪白细腻的肌肤上凄艳而刺目。
尚有凝固的红色蜡油,黏在她脆嫩藕节似的臂膀与颈项间。
最可怖的却不在此。
窗帘已覆上,日光也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