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残忍明目张胆,老天的残忍却不动声色。
王曌缓缓闭上眼。
在她对死亡的认知里,魂灵脱离躯壳的刹那,理应见到念念不忘的沈清荷。
无论沈清荷是为抚慰而来,还是为索命而至,她都甘之如饴。
她只想再见她一面。
然而,她什么也未见到。
闺中女儿志自高,天下英雄尽折腰。
争奈万般皆败去,轮回天道不相饶。
·
王曌的葬礼由王婉出资,陈韫出面,尽力办得风光。
她知道她干娘素来讲究排场,事事都要压人一头。
肇事的司机逃逸无踪,依旧逍遥法外。
听闻尸身不全者无法转世轮回,王婉在下葬前,剜出了王曌的心。
王曌曾言,她们年岁相差太大。
既然如此,王婉想,母亲不必急着投胎。
她捧着那失去温度的筋肉,走入空无一人的内室。
随后,她蜷缩在角落,开始了无声的啃噬。
窗外月色惨白,映着她嘴角蜿蜒的血迹与空洞的眼。
既然干娘说心里没有她,那便让这颗心,从此只属于她一人。
母亲如此急于逃离她,连死都要死在沈府门前。
她自然不会让其如愿。
她乖戾的母亲纵然时常对她拳脚相加,她仍想与王曌共度余生。
她明白母亲向来骄纵惯了。
身为女儿,不多迁就些,又能如何?
只是未承想,连这机会也不给她。
她本欲侍奉床前,为母亲送终,而后在漫长余生里独自品味孤寂。
未料这孤寂,远比预想中更为绵长。
此后,她又该去往何方?
辗转二十余载,她忽然有些思念故乡。
或许那才是她的归处。
垂暮的父母、清澈的山泉、每日清晨的鸡鸣,卧于树荫下的老狗。
她做了一场太长太美的梦,醒来时却过于残酷。
王婉再次忆起初入王府,看见高悬于厅堂的水晶吊灯。
垂落的水晶折射出耀目光芒,几乎灼伤眼眸。
内里盛着五彩斑斓的幻梦,与最炽烈明亮的未来图景。
她从未见过如此华美之物,流光溢彩,璀璨生辉。
便如宁城本身,处处光华流转,处处绮丽炫目。
处处皆是梦幻泡影,处处灯火辉煌。
可惜,王婉不曾意识到,水晶本身并非光源,只需借得一丝微光,便能将其无限放大。
而当水晶彻底粉碎,所见的光明,瞬间黯淡。
她的生活,曾是一串高悬于空中的水晶珠链,充满了破碎一地的所谓真实与虚妄。
真正的生活,唯有在这些水晶尽数碎裂之后,方能窥见那疼痛的现实、不安的欲望,与胶着难解的情愫。
好女藏不住,流落污泥塘。
富贵荣华转头空,好戏已散场。
青春数载白马过,回首望故乡。
粉墨荣登名利场,悔把真心埋葬。
·
葬礼过后,陈韫随王婉回到她居住的小洋楼。
陈韫一身黑色西服,走到她面前。
“如今,你的大仇总算得报了。”王婉燃起一支卷烟,望向神色淡漠的干姐,“恭喜。”
陈韫迎上她的目光,眉心微蹙,静默片刻方道:“她这般结局……倒省了我许多踌躇。”
“或许……我并没那般想她死。”
真正善于作伪之人,撒谎时目光从不游移,她们深谙人心,伪装得天衣无缝。
王曌如此,王婉如此,陈韫亦然。
“婉儿,”陈韫垂眸,“三姨已去,回到我身边罢。”
王婉摇了摇头。
她不会走,因王曌葬在了宁城,她会在此守候。
但她也不会回陈韫身边,她已厌倦以色侍人。
“婉儿妹妹,”陈韫握住她手腕,力道之大,令王婉感到不适,“我为你做了这许多。”
那手冰凉,如同禁锢她的铁钳。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陈韫逼近一步,“不论用什么方法,定要将你留在我身侧。”
“我救过你的命,你理应报答我。”说着,她掐灭王婉指间将尽的卷烟,吻上她的唇。
王婉不曾反抗,任由干姐的吻撩拨起情潮。
某些方面,陈韫确与她那三姨极为相似。
这也自然,王曌与陈韫,大抵皆属王姓血脉中的佼佼者。
她是母亲的女儿,却无母亲的血脉。
而陈韫与王曌血脉相连,身上流淌着她母亲的血。
如今她吞食了母亲的心脏,她的身子里,亦有了母亲的血。
她们二人,理当亲密无间。
“婉儿,”陈韫的齿尖陷入她颈间肌肤,声音含混不清,“你欠我的,合该偿还。”
熟悉浪潮涌来,王婉意识一片空白,本能地将手指插进陈韫浓密的发间,魂灵却不知飘荡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