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南鸢姐姐!”阿苓现下语气如常,依旧活泼,“婉姐姐说你也不容易,我们早就原谅你了!”
不容易?
什么不容易?
叶南鸢一头雾水地看向花婉。
“这要看阿苓是怎样理解的了。”花婉轻飘飘回她,唇角漾起一抹笑。
叶南鸢只觉自己又遭了某人的套路,当下横她一眼,扭头便走。
花婉牵着阿苓,缓缓跟上。
先前为了能快些赶到目的地,车夫抄了小道,如今怕那杀手再追来,三人遂改道折向人多眼杂的官道。
三人一刻不停地赶路,黄昏时,身后传来吱呀吱呀的车轴声,一辆载着满车稻草的驴车晃晃悠悠驶来。
驾车的老汉原本眯着眼,昏昏欲睡,余光瞥到了叶南鸢,辨认片刻,突然“哎呀”一声勒住缰绳。
将一旁埋头赶路的叶南鸢吓了一跳。
叶南鸢当即怒道:这人什么毛病,专挑着与人并排的时候大叫一声,吓人一跳?
那老汉忙不迭跳下车辕,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局促地蹭了蹭,笑得满脸皱纹:“恩人可还记得俺?”
见叶南鸢一脸茫然,还带点怒气,那老汉提醒道。
“半月前,河洼村,三个泼皮要抢俺的驴车,恩人您一剑给他们吓得屁滚尿流,救了俺!您不记得了?”
叶南鸢蹙眉打量着对方,心下快速思索起来。
她此番出门,原是打定主意要直奔药王谷求医的。但少年人年轻气盛,又是初入江湖,总免不了被沿途一些不平事绊住脚步。她此前虽说内力不稳,只剩几成功力,但一路上也是难逢敌手,于是停停走走,倒也做了三个月的逍遥剑客。
至于这途中救了什么人,平了什么事,她压根没往心里去——
她只当是自己看不惯才出手,权当解一时心烦罢了。
所以即使老汉提醒了事情的始末,她仍是毫无印象。
“认错人了吧,哪有这等事。”
“恩人您当时那个英姿飒爽劲儿啊,俺老汉一辈子也忘不了,绝不会认错的!俺还记得您当时穿的是件红衣服,特显眼!”
“走开!别同我套近乎,我根本不认得你!”叶南鸢不耐烦。
“欸,对了!”那老汉一拍大腿,笑得愈发灿烂,“俺当时给您道谢,请您去家里坐坐,您也是这个语气!一模一样!”
叶南鸢张张嘴,却无话可说。
花婉接过话头:“您可是要往云泽城去?”
“是啊。俺去云泽城用稻草换点粮。”那老汉憨厚一笑,“恩人们若不嫌弃,俺可以用驴车载你们一程!”
“那便有劳了。”花婉颔首,顺手便要将阿苓扶上车。
“喂!”叶南鸢剑眉一竖,喊道,“我才是恩人,我还未同意呢!”
“南鸢姐姐,阿苓......走不动了......”阿苓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看向她。
“就你麻烦!”叶南鸢瞪她一眼,却借坡下驴,“走吧走吧。”
说罢径直坐上车尾,闭目养神,一副“闲人莫扰”的模样。
夕阳西下,驴车在道上晃晃悠悠地驶着。
阿苓随老汉坐在车前,晃着两条短腿,与老汉聊得热络。
“老伯您这些稻草能换多少粮呀?”
“够吃大半月哩!小丫头知道云泽城的米铺不?”
“不知道呀,老伯给我讲讲!”
......
叶南鸢坐在车尾,闭着眼静静听着身后那一老一小,从稻草能换多少粮,聊到野兔最爱偷啃村里哪家地头的苗。那老汉说话还时不时夹杂几句跑调的乡音,惹得阿苓咯咯直笑,连带着稻草堆都跟着微微颤动。
这小丫头倒是惯会自来熟。她心想。
忽然发觉另一侧好像有些过分安静。
花婉此刻在做什么呢?
她状似不经意地偏了偏头,发现花婉竟半倚在稻草堆里睡着了。
花婉此刻睡得格外沉静。呼吸轻浅绵长,几缕青丝随意散在身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么颠,那么吵,也能睡着?
那想必是累极了。
叶南鸢正打量着,忽然驴车一个颠簸,将花婉那原本就松散的外衫又抖散几分,露出一截莹白的锁骨。
“!”
叶南鸢几乎是想也未想,立刻伸手要替她拢上。
可指尖刚触及衣料,就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狠狠扣住。
她浑身一激灵,险些从车上摔下去,却见花婉不知何时醒了,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此刻冷若冰霜,待看清是她,才倏地软了三分,手上也松了力道。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你......?”
“衣服散了!”
叶南鸢迅速抽回手,自顾自揉着手腕,耳根隐隐有些发烫。
“多谢。”花婉低头整理着散乱的衣襟,叶南鸢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游移,突然瞳孔一缩,终于发觉哪里不对了。
“你束带呢?”她问。
“被那人一剑挑断了。”花婉答的轻描淡写。
“那......你不会找其他东西先系着应应急吗!”
“那时一路追你们,没来得及。”花婉无奈一笑。
说罢,花婉从车上挑了根长一些的稻草杆,就要用来系。
叶南鸢眉头一皱,一把夺过:“这多难看,不要这个。”
花婉看她,眉梢微挑:“那......?”
叶南鸢在自己身上挑了块干净的地方,扯下一条,递给花婉:“用这个,白配白也不显眼。”
花婉接过,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指腹,低笑:“想不到叶姑娘这般贴心,多谢。”
叶南鸢白她一眼,猛地扭过身去,恼羞成怒:“反正都是你的东西!”
阿苓原本正与老汉聊得热火朝天,但叶南鸢最后那句过于大声,硬是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呀,南鸢姐姐,怎么啦?”
“她没事。”花婉替她回应,转而问老汉,“老伯,可是快到了?”
“喏,前面就是了!”
一行人顺着老汉的手望去,暮色中的云泽城巍然矗立,城门口高悬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为青灰的城墙镀上一层暖光。
待到了分别之际,阿苓依依不舍地拽着老汉的衣角,晃了晃:“老伯老伯,下次还能坐你的车吗?”
老汉笑呵呵道:“俺就住在河洼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小丫头下次想去哪,就来找老伯!”
“好!”阿苓开心道。
花婉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递给老汉:“这一路辛苦您了。”
老汉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不过是顺路捎个脚,各位还有恩于俺,这如何能收!”
眼见二人就要开始推推搡搡,叶南鸢当即上前一步打断。
“拿着。”她夺过碎银,一把塞到老汉手中,“我是你恩人,她们可不是,不能白坐。”
“恩人的朋友,自然也是一样的。”
“谁同她们是朋友了?”叶南鸢眉头一拧,“不过是......顺路一起!”
但老汉仍是不肯收,叶南鸢当即怒道:“你这人好啰嗦!”
趁老汉发愣,将手中碎银一把丢到老汉车上的稻草堆中,喊了声“快走!”,一手拉上花婉,一手捞起阿苓,转身就跑,转眼便消失在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