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崎岖山路,吱呀作响。
车厢内,阿苓被白千凝眉飞色舞的讲述吸引,听她说昆仑山巅的雪景如何壮丽,师兄弟们习剑的日常如何逗乐,小脸上满是向往。
卢灵萱则与花婉低声交谈,言语间多是客气与谢意,间或提及些师门严规与路途艰辛。
唯有叶南鸢,除了吃饭,便是面壁,周身一股子生人勿进的戾气,众人都识趣地没去惹她。
白千凝几次偷瞄向她紧抱在怀中的木匣,却不是碍于叶南鸢的骇人气场,就是被花婉适时递来的茶点转移了注意力,甚至于一路都没找到机会满足她的好奇心。
沿途荒芜,一晃眼,又行三四日。
直至暮色四合,方见前方灯火点点,终于遇见个稍具规模的城镇。待马车在一家客栈前停稳,已是夜深人静。
一行人要了四间房,并很快分定:花婉牵着阿苓住进了西头最里一间;卢灵萱与白千凝去了东头两间相邻的;叶南鸢则独居中间。
众人各自回房。
叶南鸢反手闩上门,将宝贝木匣小心置于枕畔。躺下时,心头竟涌起一丝轻松:待明日,那聒噪的白千凝与她师姐一走,身边总算能清净了。
她翻了个身,想着终于能摆脱那对师姐妹,连日来的憋闷瞬间消散许多。
或许也是因此,今日一沾床便有些昏昏欲睡。
突然,“笃笃笃”,一阵敲门声响起。
叶南鸢猛地惊醒,有些恼怒,指尖按上木匣:“谁?”
“南鸢姐姐,是我,阿苓。”门外传来小姑娘软软糯糯的声音。
叶南鸢起身拔开门闩。
阿苓正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站在门口,另一只小手还攥着个小小的红瓷瓶。
“你来干嘛?”
“婉姐姐让我来的。”阿苓把小枕头抱得更紧了些,“她说怕你一个人生闷气睡不着,让我来陪陪你。”
又将红瓷瓶递过去:“这个药给你。婉姐姐说吃了能顺气,但只有一颗,让你万不得已的时候再吃。”
叶南鸢没接那瓶子,眉头紧拧:“我生哪门子闷气?不要你陪,回去睡你的觉!”
“可是......”阿苓仰着小脸,大眼睛里带着点乞求,“我还没跟南鸢姐姐睡过呢,就一晚好不好?”
叶南鸢不胜其烦,翻了个白眼:“随便你!”
她侧身让开,语气依旧生硬:“但先说好,不准挨着我睡,我不习惯!”
“嗯!”
阿苓立刻点头,将药瓶塞到叶南鸢手中,溜了进去。
她手脚麻利地把枕头放在床里侧,又吭哧吭哧地从靠墙的柜格里抱出一床备用的薄被,仔细铺在叶南鸢的被子旁边,隔开一道小小的“楚河汉界”。
“这样可以吗?”小姑娘很认真地问。
叶南鸢默许,吹熄了蜡烛,在阿苓身旁躺下。
黑暗中,心下越来越乱:这女人到底什么意思?大半夜的,故意让阿苓来膈应自己?
还有方才那个红瓷瓶,分明是老大夫那日特地找自己去拿,是给她的,为何又还回来?
还说是什么“顺气药”,分明就是车上那会儿的延续!又在故意逗弄人!
她越想越觉得花婉那张温温和和的笑脸下藏着数不清的算计,一时心绪翻腾,毫无睡意。
正烦躁着,房外似乎传来几声轻微的异响,像是瓦片轻磕,又似夜风卷过枯枝。
叶南鸢凝神静听,那声音却又消失了。她疑心是自己思虑过重生了幻觉,翻个身,试图强行入睡。
可不过片刻,又有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传来,这次叶南鸢听得真切,似乎是从西头——花婉房间的方向传来的。
她心头猛地一跳,不再迟疑,立刻起身披上外衫。又瞥了眼身边睡得正熟的阿苓,放轻脚步,携了燎原,无声地闪出房门。
廊道幽暗,寂寂无声。她屏息潜行,如狸猫般朝西头摸去。越靠近花婉那间位于最里侧的房间,心头那点不安便越重。她停在门外,侧耳倾听。
里面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声响动只是她的错觉。
可她确信自己方才绝非幻听,当下决定继续看看,就算真是自己杯弓蛇影,遭了那人嘲笑,她也认了。
于是她敲响了眼前的房门。
门内无人应声,一时更添几分诡异。
叶南鸢指节扣得更重,正欲开口——
“呃啊!”一声压抑的痛呼猝然响起,“你敢咬我!”
这声音,不是花婉。
叶南鸢脊背一凉——房里还有别人!
她再不迟疑,对着房门,抬脚便踹。
随着“砰”的一声,房门洞开。
屋内景象瞬间映入眼帘:花婉正被一个人牢牢钳制着,口鼻也被死死捂住。她身后那黑衣女人身材高挑,姿态带着一种危险的妖娆。
“放开她!”叶南鸢厉喝一声,指尖已扣上燎原剑柄。
“哟,倒是又小看你了,竟还有后手。”黑衣女人轻笑一声,嗓音沙哑魅惑,带着几分玩味。
手上掐着花婉,迫使她面向自己:“但还不是只能乖乖的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她已挟着花婉,纵身撞破后窗,瞬息融入浓黑夜色中。
“站住!”叶南鸢疾冲到窗边。
楼下是黑黢黢的客栈后院,那黑影落地极轻,几个起落便已掠进客栈后方那片茂密的树林。
该死!
叶南鸢攥紧了窗沿,指节发白。她如今没有轻功,这个高度跳下去,非残即伤,更遑论去追那两人。
只得转身冲出房间,“咚咚咚”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她一把撞开自己房门,摇醒阿苓,急声道:“快!去叫醒东头那两个!你婉姐姐被人劫走了!”
“叫她们来客栈后面的树林——”
叶南鸢话都没说完,身影已疾射而出,直奔那片幽暗树林。
夜风刮过脸颊,燥热黏腻。
叶南鸢一面提足狂奔,一面疯狂催动丹田,试图凝聚哪怕一丝内力。然而经脉滞涩,内里空空如也,往日如臂使指的力量此刻犹如石沉大海,半分也提不起来。
焦灼如火燎般盘旋心头。
一股熟悉的灼烧感又猛地在心口炸开。灼痛瞬间漫遍四肢百骸,双腿立时一阵瘫软,再也支撑不住,竟“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真是废物!!”
叶南鸢狠狠一拳砸在地上,被砂石刺破皮肉也浑然不觉,满心都是对自身无能的狂怒与绝望。
脑中却忽然浮现阿苓送药时那句怪异的,“万不得已时再吃”的话。
难道花婉早已预见这些?
但她此时来不及多想,立刻掏出瓷瓶,一口咬下塞子,就往嘴里倒。
“啊——!”药丸甫一入腹,一阵钻心剧痛便猛地爆发,叶南鸢疼得蜷缩在地,冷汗如瀑。好在这非人的折磨仅持续了瞬息,便有一股沛然暖流自丹田汹涌而出,流入经脉。
叶南鸢只觉沉重的身体骤然一轻,久违的力量感重新充盈全身。
她大乘巅峰的内力!回来了!!
眼中顿时精光一闪,一个翻身跃起,足尖一点,身形便轻巧掠出,朝着黑衣女人消失的方向狂飙而去。
不知在林间穿梭了多久,枝叶抽打在脸上也顾不得。就在她几乎要迷失方向之际,一缕微弱却熟悉的清冽草木香气,幽幽传来。
那是花婉独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