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叶子话音方落,她住处的窗户忽地向外敞开,发出“砰”的响声,像是有奇手使外力揪开了窗页;苏叶子轻缓坐起,侧耳细听,酒楼外似乎有海涛席卷的狂啸响声,冲着以一层楼的大门而来。壁外李宋宋颂道:“楼外城内,似乎有数点蓝光鬼火。小叶子,你还是先不要出来。”
苏叶子起身,走到被嶙峋的风扯开的窗页边,低头望去。长街上空无一人,门户屋檐下的盏盏灯笼,却无端亮起了荧蓝的光。她盯着长街片刻,不过多时,幻影铸造的人像们,开始夜间戏目的排演。
先前是十几岁的两个孩童,似乎初识间互相切磋;不过多时却在旁边出现两位少年,正比练剑术;又须臾间,从街巷走出两位青年,想见产生争执,各自据理力争。苏叶子看了一阵,这一对从小到大的人里,其中一人一直蒙着半块面具遮面。大约讲的是两人从小长大的经历,来来回回,整座城内,就是这么回事。
人像们层叠的日常细节,必然来源于过去,却不知道是哪位死者,记忆里的投影,布满了整座诡城?抬眼回首间,都是他或者他?
隔间之外的走廊,李宋宋颂喊道:“小叶子没事罢?吴门三个小朋友睡得呼呼,这呼噜声漏走道啦,怪不得每夜上演的城中戏,他们先至半月,却无察觉。真是毫无心事的年纪。老夫看不懂。”
苏叶子刚要出言揶揄他,年纪轻轻,言谈举止却老气横秋:“还有没有规矩,人家不过年轻你几岁,就胡乱称呼,算得江湖出道的时间,吴川川是你前辈也未可知。。”
但她嗓音戛然而止,因一束灯笼里散出的幽微蓝光,透过扯开的窗,射入室内。光晕之中,显出两个人形影像。
虚影模糊间,月光却将之透彻淋漓地绘成一连贯的故事,送入苏叶子眼中。其中一个侧身而立的颀长男子,戴着半面骷髅面具,正是城中从小到大的戏中人之其一。另外一位文士看着三十上下,或许不到三十,却已满头苍发,面容看去儒雅,却长着鹰钩鼻,正翻看一卷文书。
面具男子转过脸来,苏叶子这下站得近了,辨出他未遮的半张桃花面容,英气到有些发邪,正是“断筋邪妖”吴天浩。吴天浩正对着阅读文卷的苍发文士道:“此乃誊抄吴天法字迹的笔墨,其间内容正按照黄侍郎的吩咐,写到吴门和刑部掌使徐江里应外合,中饱私囊的事迹。”
黄侍郎阅完此文书,冲吴天浩点点头道:“你就只写了吴门在漕运护镖时,收受不义之财、扣下部分上供的粮食,以供徐江的月俸;单就贪污这一桩可不够在朝堂里掀起风浪,黄某和众言官即使就此事上疏,那高坐堂上的贵人——天子也未必肯垂怜重判。”
吴天浩愁眉不展道:“不过,吴某实在对那徐江不甚了解,本意是恭请黄侍郎,为章籽案重审出力,这吴门么,绝对是罪魁祸首。事成之后,吴门内修养道丹的秘籍和千金,均奉上给黄侍郎;天子岂非最爱升炉炼丹之道?黄侍郎可投其所好。。”
苏叶子甫一听到此处,一股子气直冲天灵盖,她知晓那两人乃是虚影,却恨不得击破两人头颅,那姓黄的究竟是朝中何人,天子怎会重用这阴险毒辣,毫无廉耻的毒物!
那位苍发的黄侍郎不耐烦起来,打断吴天浩:“不是我不帮你;实是我黄柳源身后也有个小小贵人。要是仅为了你一点小利,我是断然不肯出手;乃是小贵人要黄某,利用君预备覆灭吴门之事,与君互惠互利;敲打朝中太子的势力,君若不再多写几桩罪状,恐怕你我项上头颅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