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八点二十五分，公司楼下隔了一条马路的麦当劳人满为患。

西装革履的白领精英挤在出餐口探头张望，每个人脸上的神情焦急又麻木，一边捧着手机刷短视频、一边看着取餐屏等叫号，活似一头头守在马槽前等着投喂饲料的牛马。

林沛雨刚下地铁，匆匆忙忙打开钉钉完成考勤打卡，刚要打开小程序找一下取餐码，顶头上司常律师的钉钉消息拍马赶到。

「晨会替我参加一下，我要去集团开会」

本来上班就烦，不属于自己的八小时提前开场，烦上加烦。

林沛雨看了眼乌泱泱的取餐口，只犹豫了半秒便决定放弃，认命地穿过马路小跑向对面的办公楼。

公司楼下吸烟区站了几个放风的牛马，打完考勤卡的牛马喜欢在这儿吹水、吃饭，算是晨起摸鱼。招采部的彤姐一眼看到跑来的林沛雨，招手示意，“林律师，这边。”顺势往侧边借了一步，给林沛雨让出一个位置。

公司晨会八点半准时开始，留给林沛雨的时间不多，“今天我开会。”

彤姐会意，又见她两手空空：“要不要替你拿早饭啊！”

林沛雨边跑边喊：“要的要的！对面麦记，取餐码一会儿发你！”又拱手感谢，江湖规矩：“下午请你喝奶茶！”

人已跑远，声音犹在绕梁。彤姐和边上的同事互看一眼，不约而同骂一句：“傻逼公司。”

声音小小的，怨气大大的。

听见的人不少，无人回应，各自看天看地。抽烟的抽烟，放风的放风。

赶到电梯厅，高层的电梯刚走了一架，老板秘书Amanda正端着星爸爸一脸郁闷。

漂亮如港姐的总助姐姐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8点28分，晨会迟到板上钉钉。刚想给老板打声招呼，一扭头看到公司风控部的林律师一张臭脸、十分个性，冲着显示电梯所在层数的面板露出绝望的表情，心里顿时踏实了。

Amanda搭话：“今天你去开晨会啊？”

总助姐姐叫华晓曼，公司人称Amanda，从花名到长相都实打实的港风。林沛雨和她还挺熟，闻言丧丧点头，解释道：“常律去集团开会了。”

“哟，早不开晚不开。”Amanda说话劲劲儿的，比阴阳怪气还高出一个段位，“也没见她提前请假啊。”

林沛雨叹口气，没有接话。交浅言深乃职场大忌，经济下行期，谨言慎行乃第一要务，她缓了缓因小跑乱了的呼吸，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已经八点半。

“废了。迟到了。”

老板明煦，据传是集团某个股东的儿子，调来这个板块刚满半年，对迟到“零容忍”。林沛雨放下手机，眼睛盯着电梯面板，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进了会议室该怎么解释。

边上的Amanda却老神在在，港风美女看着林律师宛如看到了救星，嘴上说着“没事儿的，今天明总肯定心情好”，手上还亲热地拽过林律师，两人勾肩搭背，好似异父异母的孪生姐妹。

八点三十三分，人到工位，刚下电梯。

反正已经迟到了，林沛雨索性先跑去茶水间涮了杯子，接了杯水，一手提着电脑、一手端着水杯，风萧萧兮易水寒地走向大会议室。

会议室门口站着Amanda，总助姐姐明艳动人，看到林律师后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走，一块进去。”

两人敲门、推开，满屋子的中层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两人。

总裁明煦言辞犀利：“我每天都能抽出时间准时参会，你们就非要迟……”

话音未落，看到门口站着的是林沛雨，声音戛然而止。

职场牛马，要的就是一个能屈能伸，林沛雨点头哈腰，反应极快：“抱歉抱歉抱歉。”一边说一边一溜烟往空着的座位上跑。

明煦的视线一直粘在林沛雨身上，见她不慌不忙但动作极快地找到自己的座位，刚刚骂出口的话语便怎么也说不下去，也完全忽略了跟在林沛雨身后进来的Amanda。

今天总裁兴致不高，各部门汇报飞快，不到20分钟就宣布了散会。

众人鱼贯涌出会议室，林沛雨跟在大部队后面，离开会议室的时候恰好听到总裁正在和Amanda说话。

“今天怎么是林律……”

后半句没听清，但话题有些古怪，林沛雨面无表情，一边琢磨一边提着笔记本往风控部走。风控部位于走道的尽头，独占一个小办公室，门一关、百叶帘一拉，谁都看不到里面什么动静。

风控部办公室里坐着即将退休的郑律师和实习生小陆，实习生小陆殷勤搭话：“林老师，你的早饭，彤姐给你送来的。”

林沛雨点点头，脑仁疼，急需冰美式续命。她抬起手，刚想接过咖啡和早饭，谁知实习生手没拿稳，冰美式哐当一下掉在桌上，咖啡液和冰块撒在笔记本电脑上，林沛雨的脑海中瞬间冒出无数病毒弹窗——

嚯，完了。

实习生傻眼了，即将退休的郑律师也冒了一头冷汗，两人都知道她今天下午有沟通会，着急忙慌地冲了过来，各自拿起手边的纸巾替她吸水擦桌。

衣服上溅了几点咖啡渍问题不大，关键在那台电脑无法开机了。林沛雨气若游丝，掏出手机打开钉钉找到运维，动作一气呵成。

“江湖救急，电脑进水了，帮我看看能不能修。”

运维小哥正在总裁办公室帮总裁弄电脑呢，接电话的时候客客气气：“好的好的，我弄完手上这事儿马上过来，劳烦您等一等。”

还搬出了总裁顶事儿：“我现在在明总办公室呢，不好意思哈。”

林沛雨：“……”

下午的谈判十万火急，林沛雨只得再争取一下：“或者你看一下有没有新的电脑，给我换一台，我文档资料都有备份。”

“领新电脑要找综管办填单子呐。”运维小哥为难道，“你们部门不是有个实习生吗？她上周刚领了台电脑，你先用她的呗。”

“她那台是台式机。”

林沛雨想骂人。

林沛雨忍了忍，忍住了。

人在职场、多说无益，她决定做个情绪稳定的职场牛马，“算了，我去找综管办填单子。”

运维小哥挂了电话，正准备回头继续装程序，却不知何时，总助姐姐已经站到了他的身边，漂亮的眼眸柔情似水地盯着他。

“是林律师的电话吗？”连声音都是柔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