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凌刚接过旁人递来的金盏,抬眼望见玄色身影穿过门廊,立即排开众人趋前行礼:"叔父一日未归,苏家大郎来回寻了三趟。"
章寂略一颔首,径自走向楼梯。木质阶梯响起规律的脚步声,将鼎沸人声碾碎在脚下。恰在转角处,几句淬着酸意的议论顺着栏杆飘下来。
"摆什么架子……"
"名次差了二十位,倒比状元还倨傲。"
他脚步未停,唯有握着楼梯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
章寂走过拐角,见那老仆仍如泥塑般守在廊下。
他玄色衣袖拂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凉风:"事已办妥,回去复命吧。"
老仆躬身退入廊柱阴影,恰与捧着醒酒汤的苏砚卿擦肩。少年得志的苏大郎衣袍下摆扫过木地板,带起一阵酒香的暖风。
"子渊!你躲到何处去了?今天宴上三十七个人轮番灌我……"
他忽然揪住章寂衣袖,借着廊下灯笼端详对方神情,"你们家这老仆怎的满脸晦气?昨日不是才来过?"
章寂抽回衣袖,径自打开箱笼开始收拾书卷。苏砚卿怔怔看着他将《刑统疏议》塞进行囊,突然按住箱笼:"章子渊,你这是要去哪儿?"
"家中有事,需速归。"
"可明日还要谢恩,后日琼林宴,接着就是选官……"苏砚卿话音戛然而止。他看见章寂转过身来,灯笼在他眼底投下浓重的阴影。
"我今日去过礼部了。"
"礼部?这个时辰去礼部做什……"苏砚卿突然哽住,指尖微微发凉。
章寂垂眸整理箱笼系带,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辞榜了。"
苏砚卿踉跄着跌坐在圈椅里,喉结剧烈滚动。烛火噼啪声中,他突然攥紧扶手指节发白:"是刚才那老东西逼你的?"
章寂将青布包袱打了个结,玄色衣袖拂过案头未干的墨迹:"他不过是个传话的。"
"传什么话能让你甘心断送前程!"苏砚卿猛地起身碰翻茶盏,水渍在桌上洇开深痕,"章子渊!你看着我说真话!"
包袱重重落在箱笼底。章寂抬眼时,窗外恰好传来章凌中气十足的朗笑,新科状元正在楼下接受着永不枯竭的祝贺。
章寂淡淡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但我章子渊,也绝不会就此认命。”
苏砚卿急急追问:“那你究竟作何打算?”
章寂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却清晰:“不过是重头再考。”
苏砚卿怔在原地,暖黄烛光在他眼中明灭不定。他望着章寂继续沉默地收拾书简,那“重头再考”四个字背后的千斤重量,压得他一时失语。楼下的喧嚣庆祝,此刻听来竟像是对这间屋内寂静的尖锐嘲讽。
“两年……”苏砚卿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干涩,已没了之前的急切,只剩下沉重的担忧,“子渊,你可知,这意味着你将要独自面对多少东西?”
章寂将最后一卷书放入箱笼,合上箱盖的声响沉闷而决绝。
“我知道。”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苏砚卿,“但我别无选择,亦无退路。”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苏砚卿看着好友清瘦却挺直的脊背,深知任何安慰都是徒劳。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苏砚卿上前一步,拿起桌上那壶已然凉透的茶,斟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章寂面前,“既然你意已决,我便不多言。以茶代酒,敬你今日之决断,也盼你他日乘风而起。”
章寂看着眼前这杯凉茶,又看向苏砚卿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毫无保留的信赖与支持。他端起了茶杯。
两只粗瓷茶杯轻轻一碰,声响清冽,在这离别之夜,胜过万语千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