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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岁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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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章寂问,声音不觉放轻。

“后来?自是帮他瞒下。手忙脚乱帮他擦拭,那糖浆黏糊,越擦越像长了满脸胡须。”他摇着头,眼眶却不可抑制地泛了红,“那时我俩对着月亮起誓,他日若为官,定要买尽天下麦芽糖,堆满整个庭院。”

话音戛然而止。

茶室里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和水将沸未沸的嘶嘶声。苏砚卿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去。他垂下眼,盯着杯中沉浮的茶梗,良久,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如今糖能买许多了,院子却空了。”

章寂心头一震。他想起自家逼迫,虽觉桎梏,至少家宅人声犹在。而眼前这位才华横溢总能给他开阔之感的友人,却已尝到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人间至痛。自己的那点不平,在此刻,竟显得有些渺小了。

他提起壶,将苏砚卿杯中已温凉的茶泼掉,重新注上滚烫的新茶,水汽猛地蒸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砚卿,”章寂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你母亲若在天有灵,最愿见的,绝非你二人沉湎哀伤。她愿见的,定是你们兄弟,仍能如当年那般,心怀坦荡,笑对人生。”

苏砚卿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那杯滚烫的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要从这友人新斟的温度里,从那遥远却坚定的共勉中,汲取力量,去度过这个没有至亲在旁的凛冽寒冬。

寺院的晚钟余韵在暮色中渐渐消融。寮房内,茶烟渐薄,方才回忆带来的沉重仍隐约弥漫在空气里。

苏砚卿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目光试着穿透糊着桑纸的窗格,语气刻意放得轻缓:“等开春,寺后那片山林的桃花应当开得不错。到时,我带你去看看。”

章寂抬起头,迎上苏砚卿努力显得轻松的目光。他看得出那目光深处尚未散尽的哀戚,也明白这邀约是友人试图从悲伤中挣脱的努力。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很稳、很肯定地点了一下头。“好。”一个字,干脆利落,像是接住了一份期许。

苏砚卿因他这个回应,眉宇间的沉郁似乎化开些许。他像是想起什么,从素色棉袍的袖中取出一卷文稿,纸缘已微卷。

“近日写了篇小文,”他将文稿递过,“心中有些关隘,自己总绕不过去。你素来敏锐,帮我看看。”

章寂接过,目光落在墨迹上,迅速变得专注。他浏览着,偶尔在某处停顿,指尖轻点纸面,提出一两句简短的疑问。苏砚卿则侧身靠近,时而沉吟,时而以指蘸了杯中冷茶,在矮几上虚画几笔,低声解释。

他们的声音都压得低,谈论的具体内容模糊在氤氲的茶汽里,听不真切。只见一个引据时衣袖轻拂,带着宽和的执拗,一个反驳时眉头微蹙,显出锐利的坚持。思想的交锋如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不闻喧哗,却能感受到那种彼此心智的碰撞与牵引。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映亮两人年轻的侧脸。一个丧亲之痛未愈,一个离家之忧暂搁,此刻都沉浸在这无声的激荡中。那些关乎未来道路的歧见与共鸣,都含蓄地融入了对一篇文章字句的推敲里。

直至夜色彻底笼罩窗棂,他们的讨论才渐渐止息。章寂将文稿递回,简练道:“大意已通,有几处,容我再思。”苏砚卿颔首,收起文稿,不再多言。

一种无需言说的理解,在沉默中缓缓流淌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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