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
沈清辞的意识在虚空中漂浮了不知多久,没有身体,没有时间,只有前世记忆的碎片像淬毒的匕首,一遍遍凌迟着她残存的感知。
她记得大婚之日,红绸漫天的喜庆如何在她踏入新房的那一刻,急转直下为冰冷的陷阱。
她记得她最信任的表妹沈月瑶,用那张纯真无邪的脸,笑着端来那碗让她筋骨酸软的毒药。
她记得她倾心相许的未婚夫张绍元,那个曾对她海誓山盟的男人,如何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清辞,你的命格特殊,唯有以你之身,镇我家宅,方能助我张家气运绵长,百年不朽。”
然后,是刀。
精细的,冰冷的,带着一种匠人雕琢器物般的专注,落在她的四肢上。
痛楚尖锐到极致,反而变得麻木,只剩下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剥离感。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双腿被齐根斩断,鲜血像泼墨般染红了华贵的锦被。
她被装进了一口特制的青铜棺椁里,像一件被废弃的藏品。棺椁内侧打磨得光滑如镜,映照出她扭曲、残破的倒影——一个人棍,一个被剥夺了所有人形与尊严的“物”。
张绍元的脸出现在棺椁上方,依旧俊朗,却带着一种被狂热和贪婪扭曲的诡异慈悲。
“清辞,别怕。”他抚摸着冰冷的青铜边缘,声音低沉,“你不会死。我会用秘药吊着你的性命,将你埋在张家祖宅最核心的阵眼之下。你的‘灵’,将与我张氏气运永世相连,你的‘怨’,将化为滋养我族昌盛的养料。这是你的荣耀。”
荣耀?
沈清辞想嘶吼,想质问,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败的风箱。
她被活生生做成了“人彘”,成为一个镇压家族气运的邪恶法器!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在永恒的禁锢与痛苦中,唯有恨意,如同不灭的鬼火,在她灵魂深处熊熊燃烧。若有来世,若有来生……她定要食其肉,饮其血,将他们加诸于她身的痛苦,百倍、千倍地奉还!
一股强大的吸力骤然传来,仿佛从万丈深渊被猛地拽向水面。
“嗬——!”
沈清辞猛地睁开双眼,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濒死的鱼重新回到了水中。
预想中的禁锢与剧痛没有到来。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绣着缠枝莲纹的纱帐顶,鼻尖萦绕着的是她惯用的、清浅的冷梅香。身下是柔软舒适的千工拔步床,而非那冰冷坚硬的青铜棺椁。
她……在哪儿?
意识缓缓归位,她僵硬地转动脖颈,打量四周。这里是她的闺房,她在江南沈家的住所。屋内的陈设,梳妆台上的菱花镜,半开的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花……一切都与她记忆中被嫁入张家前的景象,别无二致。
她艰难地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皙纤细、完好无损的手。指甲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十指纤长,能自由地屈伸。
这不是梦?
她猛地坐起身,掀开锦被,低头审视自己。双腿健全,身体完整无缺。她跌跌撞撞地扑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清丽绝伦的脸。眉眼如画,唇不点而朱,一双杏眼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但更多的是属于少女的莹润与生机。
这是她,十六岁的沈清辞,尚未出嫁,命运尚未走向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狂喜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她重生了!她真的从那个人间地狱里爬了回来!
然而,狂喜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冰封般的恨意所取代。镜中少女清澈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来自地狱的业火在静静燃烧,将那纯然的天真焚烧殆尽,只留下一片冷冽的灰烬。
张绍元、沈月瑶……那些将她推入深渊的名字,如同烙印,刻在她的灵魂上。
前世的种种,不是梦,是她真切经历过的痛苦与背叛。这一世,她回来了。带着从那口“镇龙棺”中爬出的无尽怨毒与仇恨,回来了。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她容貌娇美,眉眼间自带一股我见犹怜的柔弱气质,正是她的好表妹,沈月瑶。
“表姐,你醒啦?”沈月瑶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昨日感染了风寒,一直昏睡到现在,可把姨母和我担心坏了。”
她将水盆放在架子上,步履轻盈地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沈清辞,甜甜一笑:“不过表姐天生丽质,就算病着,也是好看的。正巧,张公子前日送来的云锦,裁缝已经赶制出初样了,红艳艳的,最衬表姐的肤色呢。”
沈清辞透过镜子,冷冷地看着她表演。
前世,就是这张纯善无害的脸,骗取了她的全部信任。沈月瑶父母早亡,寄居沈家,自己待她如亲姐妹,她却与张绍元暗通曲款,最终联手将她置于死地。
那件云锦嫁衣,便是她踏入地狱的号衣。
见沈清辞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沈月瑶心中莫名一悸。今天的表姐,似乎有些不同。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深沉如古井,带着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审视。
她强压下那丝不安,伸手想去挽沈清辞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亲昵:“表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还在生我昨天的气?怪我笨手笨脚,打翻了你的安神汤……”
就在沈月瑶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沈清辞衣袖的瞬间,沈清辞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