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病愈”回府的第三日,永宁侯府的管事,果然再次登门了。
这次不再是试探性的拜帖,而是正式的、由侯府大管家亲自带领的一行人,抬着象征性的“小礼”——几匣子上等官燕、两支老山参、四匹江南进贡的云锦,礼数周全,态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矜贵。
沈明远在前厅接待,柳夫人陪坐一旁,沈清辞则依礼避在内堂帘后。侯府大管家是个五十许岁、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人,说话滴水不漏,先是对沈小姐“玉体欠安”表达了侯爷与侯夫人的关切,又赞沈家家风清正、小姐才德兼备,最后才切入正题:
“……我家侯爷与夫人,素闻沈小姐贤名,小侯爷更是倾慕不已。前番少年人意气,或有唐突,还望沈大人与夫人海涵。此番,是奉侯爷与夫人之命,正式向贵府提亲,欲聘沈小姐为永宁侯府世子正妃。此为聘礼单草案,请沈大人过目。”
一份泥金洒花的大红礼单被恭敬地呈上。沈明远接过,只略扫了一眼开头几项——城东两间旺铺、京郊田庄一处、赤金头面十套、南海明珠两斛……便觉眼皮直跳,后面更长的清单几乎不敢细看。这哪里是聘礼,这分明是足以让沈家立刻跻身京城富户的泼天财富!
柳夫人在一旁,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袖中的手微微发抖,既是激动,更是惶恐。
沈明远定了定神,将礼单轻轻放在桌上,面露难色:“侯爷与夫人厚爱,沈某感激涕零。小女能得侯府青眼,实是三生有幸。只是……”
“沈大人有何顾虑,但讲无妨。”大管家笑容可掬,眼神却锐利。
“一来,小女前番急症,虽已好转,但大夫叮嘱仍需静养数月,彻底固本培元,以免留下病根。此时议亲,恐于礼不合,也对小女身子不利。”沈明远按照与女儿商议好的说辞,缓缓道来,“二来,婚姻大事,关乎两家百年之好。侯府门第贵重,沈家虽清寒,亦不敢怠慢。仓促定夺,恐礼仪有缺,反而不美。三来……小女性情执拗,此番病中似有所悟,曾言‘若非两心相知、性情相投,纵有泼天富贵,亦非良缘’。为人父母者,总盼儿女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他这话,既点明了需要时间调养,又抬出了“礼仪周全”和“儿女心意”这两面大旗,将急切定亲的责任巧妙地推了回去,还隐约暗示了沈清辞并非贪图富贵之人。
侯府大管家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早料到沈家不会立刻应允,这般拖延,既在情理之中,也给了双方台阶。“沈大人爱女之心,令人动容。侯爷与夫人亦是通情达理之人。既然小姐需要静养,那便以两月为期如何?两月后,小姐想必已然康健,届时再行纳采问名之礼,亦是佳话。至于小姐所言‘两心相知’……侯爷说了,小侯爷对小姐一片赤诚,天地可鉴。这两月间,亦可安排小侯爷与小姐在长辈看顾下,多些往来,增进了解。”
他将“两月”期限明确提了出来,又给了“增进了解”的甜头,姿态看似放低,实则步步紧逼,将沈家“需要时间”的借口也纳入了他的安排之中。
沈明远知道这已是侯府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再推拒便是不识抬举。他看了一眼内堂方向,见帘后身影微微颔首,便知女儿默许。于是端起茶盏,郑重道:“既如此,沈某便厚颜应下。两月之后,再与侯府商议婚事细节。”
“沈大人爽快!”大管家笑容更盛,起身拱手,“那便如此说定。这些薄礼,还请沈大人务必收下,权当是侯府的一点心意,给小姐补养身子。小的这便回府禀报侯爷与夫人这个好消息。”
送走侯府一行人,沈府前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那几匣珍贵的礼品静静地摆在桌上,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柳夫人抚着胸口,又是欢喜又是忐忑:“老爷,这……这就应下了?两月后……”
“只能如此了。”沈明远叹了口气,眉间愁绪未散,“侯府势大,已然给足了面子。清辞这丫头,这两月……唉,希望她能想明白吧。”他看向内堂,“清辞,你出来吧。”
沈清辞从帘后走出,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她看了一眼那刺眼的聘礼草案,对父母福身道:“父亲,母亲,女儿明白。这两月,女儿会安心‘养病’,也会……好好想想。”
回到自己院中,翠珠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低声道:“小姐,侯府这架势……咱们真的只有两月时间了吗?”
沈清辞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被秋风吹落的黄叶。两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谢无咎为她进行几次净化,也足够她做许多事,但相对于镜花楼和“圣婴计划”那庞大的谜团,却又显得如此仓促。
她必须加快步伐。
两日后的深夜,西郊寒潭。
沈清辞再次以“沈青”的装扮悄然至此。约定的时辰已过,谢无咎却并未出现。她心中微沉,寻了块背风的岩石坐下,裹紧披风,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身后的竹林才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谢无咎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步伐比往常略显急促,青色衣袍下摆沾染了些许夜露与尘土。
“抱歉,有事耽搁。”他简短解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见她安然无恙,似乎松了口气。
“监正可是遇到了麻烦?”沈清辞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
谢无咎在她对面坐下,没有隐瞒:“嗯。镜花楼昨夜,以‘修缮内部’为由,暂时关闭了三日。我们安插在楼内的一个低阶眼线……失去了联系。很可能暴露了。”
沈清辞心中一凛。镜花楼关闭,清扫内部,这明显是针对药王庙事件和“冷月”潜入的后续反应。钦天监的暗桩暴露,意味着对方警惕性极高,且可能掌握了部分钦天监的调查方向。
“此外,”谢无咎继续道,语气更沉,“江南传来急报,三日前,漕运码头发生一起诡异事故,一艘满载贡品的官船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倾覆,打捞起来时,船上十二名押运官兵及船工,皆面带诡异笑容,浑身精血枯竭而亡,死状与‘饵料’过度消耗颇有相似之处。现场残留的邪气痕迹……指向镜花楼特有的某种香料。”
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镜花楼的触角,竟然已经伸向了朝廷贡运!而且手段如此酷烈嚣张!
“这绝非孤立事件。”谢无咎看着幽深的潭水,眼中寒芒闪烁,“‘圣婴计划’需要海量的资源与特殊的‘材料’。截取贡品,或许是为了其中某些珍稀之物;而那十二人的死,很可能是一种……大规模‘收割’或‘试验’的预演。”
他转过头,看向沈清辞:“京城之外,风雨欲来。镜花楼与‘渔夫’的图谋,比我们想象的更快、更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在两人心头。沈清辞沉默片刻,问道:“李茂才……可有线索?”
谢无咎摇头:“镜花楼内部排查严密,我们的人难以深入。但他若还活着,最大的可能,仍被关在楼内某处,甚至可能被转移到了更核心的区域,成为‘圣婴计划’的某种‘材料’或‘样本’。”他顿了顿,“你腕上烙印如何?”
沈清辞伸出左手,解开缠裹的细布。在“玄螭佩”的压制下,暗红印记比上次见面时又淡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但那股阴冷感依然顽固。“尚可压制。只是……前日侯府正式提亲,只给了两月期限。”
她将沈家与侯府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谢无咎听完,沉吟道:“两月……侯府这是在温水煮蛙,既给了你们压力,也给了自己掌控局面的时间。你父亲应对得宜。这两月,是你我能相对自由行动的最后窗口。一旦你与侯府正式定亲,出入自由必受限制,许多事便难以开展了。”
“我知道。”沈清辞点头,“所以,我们必须在这两月内,找到更关键的突破口。关于那‘圣婴计划’和龙脉,钦天监可还有更具体的线索?”
谢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质地特殊的皮纸,展开。上面绘制的并非地图,而是一种抽象的能量流向与节点图示,线条扭曲复杂,旁注着大量艰深的符号与简语。“这是根据历年各地异常地气波动、龙脉观测记录,以及一些零星古籍残篇,推演出的‘京畿地脉气机流转隐图’。你看这里,”他指着图中一处被特意标红、形如心脏的区域,“皇城之下,乃龙脉‘祖庭’所在,气运最盛。而这几处,”他又指向周围几个分散的、颜色晦暗的节点,“近年地气有异常淤塞、阴秽汇聚之兆,且分布隐隐构成一个……逆向的、抽取与污染龙脉生机的阵势雏形!”
沈清辞凝神细看,那些晦暗节点的位置,似乎与母亲手札中零散提及的、可能藏有“镜界七窍”的地点,有部分重叠!尤其是其中一个节点,赫然就在……镜花楼所在的东市临河区域!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成形:“他们想……污染甚至窃取龙脉气运?‘圣婴计划’……莫非是想利用那些特殊命格的孩童,结合邪阵与秽源,孕育出某种可以承载或替代龙脉的……‘邪物’?或者,打开通往‘镜界’的稳定通道?”
谢无咎眼中露出赞许与凝重交织的神色:“与我所想相去不远。龙脉乃一国之本,气运所钟。若能以邪法污染窃取,或打开裂隙引不可名状之力降临,其祸之大,足以倾覆王朝,荼毒苍生。镜花楼,很可能就是这个庞大邪阵在京城最重要的‘阵眼’与‘枢纽’之一。‘圣婴’,或许就是他们选定的‘钥匙’或‘容器’。”
他收起皮卷,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清辞:“要阻止他们,必须破坏这个阵势,至少毁掉关键的阵眼。但仅凭钦天监明面上的力量,牵涉太广,极易打草惊蛇,且朝中……未必没有他们的眼线或盟友。我们需要更隐秘、更精准的行动。”
沈清辞明白他的意思。有些事,官面力量不好直接插手,而她这个看似与各方都有牵扯、又身负特殊能力的“局外人”,或许能成为那把出其不意的“尖刀”。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谢无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以秘银封口的玉盒,递给她。“打开看看。”
沈清辞依言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仿佛砂砾又似骨粉的东西,散发着极其微弱、却让她手腕烙印隐隐悸动的阴秽气息。
“这是在药王庙血池残渣中,新提炼出的‘秽源精粹’,比‘血髓晶’更为精纯,也更容易被同源力量感知。”谢无咎解释道,“你腕上烙印,虽是被动承受,但经过一次净化后,与秽源的联系并未完全切断,反而可能因净化刺激,变得对同源气息更加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