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殿中肃立的群臣,决绝道:“今日陛下与诸公皆在,可做见证,即日起——”
“我,蹇擎,携弟蹇遥,与廷尉宗尚大人——”
“分家别府!”
哗——!
满殿震惊,阵阵窃议,就连权烜都瞪大眼睛,不自觉抬头,见姜齐竟也不可置信。
犀修彧脸色骤变,担忧地看向瞬间怔愣的蹇宗尚,蹙眉急声道:“子擎!”
蹇宗尚的身体晃了晃,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苍凉、苦涩,裹挟着无尽的自嘲与悲怆,眼中的泪光在连枝宫灯下不断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一字一顿,沙哑开口:
“好……好一个……公正无私的蹇州牧!好一个……六亲不认的蹇将军!”
蹇擎面色如水,仿佛没有听到这锥心讽刺,他右手稳稳按在蹇遥的后颈,带着弟弟一同,再次向父亲深深拜下。
“父亲,从今往后,我会代遥弟,于您和母亲床前尽孝,晨昏定省,不敢有缺,而遥弟……”,他看了一眼身侧茫然的蹇遥。
“他日后,只有我这一个长兄。”
“您若觉家门蒙羞,要将族谱上我兄弟二人的名字抹去,悉听尊便,我蹇擎,仍会担赡养之责,奉养双亲终老,若您还愿留名,请父亲将‘子遥’之名,改了吧。”
此言一出,权烜和蹇遥同时惊愕地看向他。
蹇擎目无波澜,将深思熟虑昭告:
“‘蹇’字,本有‘跛足难行’之寓,‘擎’与‘晟’字,刚健光明,中和了这个字的凶势,唯有‘遥’字不好。”
蹇遥耳边的声音无比飘渺,却又一字一句重重地砸在他心上,砸得他眼冒金星,不知作何反应,只能徒然地望着哥哥的侧脸。
“我不要他艰难地走很远的路。”
“破军瑶光,资粮万物。”
“请父亲为他改名——取‘瑶光’之‘瑶’!”
光明坦荡,化育生机。
姜齐垂眼,眸中尽是温柔笑意。
“多谢父亲成全!”,蹇擎声音沉稳有力,并没有抬眸,绷直唇线,扯着蹇瑶站起身。
转身之际,座椅上的蹇宗尚下意识抬了抬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终究只是徒劳地悬在半空。
蹇宗尚撑着的那口气彻底散了,即使姿态仍不显落败,可那只撑着犀修彧的手却不停颤抖,整个人刹那之间老了数十岁,声音都透出枯槁。
“既然我的儿子都这样论断,陛下要罚要黜,臣悉听尊便。”
姜齐立刻退下丹陛,转身跪向权烜,声音清晰冷冽,掷地有声:“陛下,臣请旨罢免蹇宗尚一切职务,永不叙用!”
姜齐这句话说得重,在场人无一不是捏了一把汗,就连权烜都微微一愣,却见姜齐连着眨了眨眼,状似无意地用手指蹭过自己的眼下。
红白脸。
权烜恍然,面上却露出沉吟之色:“既是姜卿所言,朕自当慎重考量,只是蹇宗尚数十年来恪尽职守,断案判罚并无重大疏失,功过相抵,着降级三等,谪往新疆地听用,具体安置,由廷尉寺议定。”
廷尉寺来定,摆明了就是放水。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姜齐也微微颔首,诚恳地认可这个宽大处理:“陛下圣虑周全,臣附议。”
蹇宗尚没有抬头,拱手道:“谢陛下宽宏,臣身体不适,求陛下允臣先行告退。”
亲儿子当朝作证指责,当众分家,哪个好人还能继续站在这。
姜齐看着他瞬间苍老的身影,心中竟难得掠过一丝同情,权烜也并没有为难他,挥手允准。
本以为尘埃落定,犀修彧却只是指使了一个廷尉寺僚去送,姜齐顿时眉头一跳。
“陛下。”
果然,那个如同白玉堆砌而成的人,站了出来。
姜齐微眯了眯眼,想起钟抑那句意味深长的问话——
“你没有见过犀修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