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寂的角落,古树枝叶滤下细碎的光斑,在石阶的青苔上静静摇曳。
杀生丸的骤然现身,让周遭空气凝滞了几分。
连风,也仿佛识趣地绕道而行。
桔梗下意识地将签纸攥入掌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心绪本就因这凶兆与先前无处不在的窥视而纷乱,此刻更添一抹被他看穿心底波澜的无措。她几乎是本能地,用一个问题来防御这令人心悸的对峙:
“你怎么会在这里?”
声音里,泄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杀生丸并未移动,目光却凝在她脸上,未曾移开半分。他语气平淡,却精准地剖开表象,直指核心:
“一张薄纸,就能让你如此动摇么,桔梗。”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直接点破了她竭力维持的平静之下,那清晰可见的裂痕。
连日积累的疲惫、对前路隐约的不安、被他一眼看穿伪装的狼狈……种种情绪在此刻翻涌交织,竟冲垮了桔梗惯常的冷静堤防。
她可以面对妖魔毫不退却,却难以在此刻,在他那双仿佛能映照一切虚饰的金瞳注视下,继续维持那份无懈可击的从容。
“杀生丸。”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清冷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锐利,“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总能洞察一切?”
话一出口,她索性松开了一直紧抿的唇:
“我们才认识多久?不过短短数月!你了解我多少?又凭什么如此断定我的喜怒?!”
话音落下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这绝非她一贯的作风,更像是一种被触及内心深处不安后,近乎失态的仓促反击。他们之间,早已不是能用时间长短来衡量的浅薄交集。
空气仿佛骤然冻结。
杀生丸俊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讶异掠过,随即沉淀为更专注的凝视。
躲在后面的邪见吓得死死捂住了嘴,眼珠瞪得几乎要脱眶,内心疯狂呐喊:完蛋了完蛋了!这女人竟敢这样对杀生丸大人说话!要化成灰了!
桔梗猛地转身,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思绪更加混乱的地方,逃离他那仿佛能映照出她所有脆弱与失态的目光。
然而——
杀生丸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化为实质般的压迫感。
他一步踏前,快得只余残像,一只手已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坚定,不容挣脱,体温透过和服的布料,清晰地烙在她皮肤上。
“说谎。”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带丝毫犹疑,直接否定了她刚才急于划清界限的言论。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道沉锚,定住了她欲逃离的脚步。那简单的两个字,带着冰冷的穿透力,将她勉力维持的伪装击得粉碎。
桔梗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却也挣脱不开那沉稳的钳制。她闭了闭眼,再转身时,唇边竟浮起一丝荒诞而自嘲的浅淡笑意。
那股莫名的恼怒,在被他如此不留情面地揭穿后,竟奇异地沉淀了下去,转为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平静。
她不再试图挣脱,也不再言语,只是就那样直直地回望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的坦然,仿佛在等待他的审判,又或是……期待他能看穿这故作姿态之下,更深层的东西。
无声的对峙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凝滞,比任何言语的交锋都更耗心神。
他金瞳里映着她微蹙的眉和褪去慌乱后的脸,而她,亦从他眼中捕捉到了一种更为专注的,对她真实情绪的探寻。
最终,竟是杀生丸率先移开了片刻视线。他似乎极不习惯在她这样坦然的注视下久持,这比她的言语反击更让他难以应对。
他并未松开手,语气却硬邦邦地转开了话题:
“要去哪里?”
桔梗看着他这试图给彼此台阶下、因而显得格外笨拙的举动,心底那点气闷,竟奇异地消散了。她晃了晃手中那枚不祥的纸签,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少了刻意营造的疏离:
“去把这不该留存之物,挂到该去的地方。”
杀生丸闻言,却并未松开她的手,反而自然地牵着她,转身引着她朝神社内专门系绑凶签的木架方向走去。
桔梗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牵着自己前行的背影。
他……竟会默许,并陪她做这种在妖怪看来或许毫无意义,甚至有些迂腐的人类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