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蔡安宁这几年为了唯一一点能超过宫彦的地方,德行上,没少忍气吞声。可惜,修仙不是做生意,没人会因为你脾气好就更敬重你,只会让人觉得你中庸可欺,无聊至极罢了。
仙,不成仙,人,成人下人。
何必呢?这仙就非修不可吗?祝香携很想问问蔡安宁。
思及此处,祝香携不自觉皱起眉,从腰边口袋里掏出一个药包扔给他。
“里面是麻痹粉,下次再有人敢说你,往他们脸上撒。”
男人哭笑不得:“只怕你这药粉剂量不够,堵不住满门悠悠众口。”
麻烦死了。
“那你往自己脸上撒算了。”
蔡安宁勾起嘴角,掂量着药包,没有道谢,而是忽然和她讲一个消息:“师妹你知道吗,蓬莱和梅花教大战之后死伤惨重,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他们敞门开窗,很多小门派都接到消息,可以送一两个弟子到蓬莱去拜师学艺。”
祝香携低低应了一声,心思完全不在这上。
就在蔡安宁喋喋不休的时候,祝香携手腕忽然贴上一股灼烧感。她默默把手臂放下,取出夹在护腕里那张忽然变热的信纸,上面果然有了变化。
——毒山见
什么?
“师父早把人选定好了,两个人的名字被工工整整的写好,放在落锁的匣子里,不许旁人看。”蔡安宁还在自顾自说着:“我伺候那老东西二十多年,他会把钥匙藏在什么地方,我会不知道吗?”
祝香携久久不能回神,对蔡安宁诡异的语气变化毫无察觉。
“他果然选了宫彦,但好在他还有点良心,第二个人是我。”
蔡安宁望着祝香携心不在焉的脸。
真年轻,他想。
他当年进入青山派的时候,也是这么年轻,但他在这个年纪连字都不认识,祝香携却已经学会了他耗费三十年才练成的心法和剑术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突然就学会了。
凭什么呢,难道三十年的努力,比不过一个黄毛小儿的天资吗?
蔡安宁心中悲凉,觉得上苍实在欠他太多,欠他一点天资,欠他半生青春年华,现在什么都不剩下了。
“那恭喜你,得偿所愿了。”祝香携淡淡的恭贺他。
“……你不羡慕我吗?”蔡安宁问:“进了蓬莱,半只脚踏入仙门,绝非青山派这种小宗门可以比拟。”
祝香携摇摇头:“不羡慕。”
“真的?”
“你修了三十年。”女孩说着她没意识到的残忍的话,露出残忍的表情,“这三十年,足够你孩儿承欢膝下,足够你白手起家,足够你游南闯北,而你选择花三十年来背一把剑,我做不到,所以我不羡慕。”
半晌无人言语。
“可我羡慕你。”蔡安宁小声说:“我躲在柱子后面,亲眼看到他打开锁,然后……”
男人故意的停顿成功让一个十二岁,涉世未深的女孩回过头,疑惑的看向他。
“他用你把我换掉了。”
话音刚落,祝香携警铃大作,猛的后退,但蔡安宁反应更快,那包女孩送出去的麻痹粉还未散去她身上的味道,就悉数返还回她面前。
白色粉末在她面前炸开,迅速扩散。
头晕目眩感猛烈抨击着意识,祝香携咬紧牙关,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恼怒的警告他:“师兄……你可要想好了。”
蔡安宁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我今日不死,来日必将百倍奉还。
“别怨我,我发誓,待我成仙,拜佛清运,用后半生求你来世荣华富贵。”
祝香携感到脚下一空,那把铁剑被男人收回,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蔡安宁那双向来谦和的眼中布满比她更盛的恐惧。
“你就安心葬在这毒山中吧。”
女孩的身体直直向下坠去,风声在耳边割裂,她的身影迅速缩成一枚极速缩小的白点,最终悄无声息地隐没进脚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山林里。
蔡安宁望着空荡荡的崖边,心头掠过一丝冰凉。
大概已经摔得粉身碎骨了。
女孩那张青涩美丽的脸、高挑优越的身材,还有故作成熟,却从骨头里透出的单纯耿直,火急火燎的个性,此刻都清晰得刺眼,让他莫名生出几分悔意。
他杀人了。
尚未成仙,便就先杀了一人吗?
蔡安宁后知后觉感到恐惧,握着祝香携佩剑的手止不住发抖,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他只能咬咬牙,默念一句“我佛慈悲,原谅弟子一回”,转身就想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
可就在这时,脚下的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乌鸦嘶鸣,此起彼伏,像是无数冤魂在泣血控诉。
下一秒,成群的乌鸦振翅而起,黑压压的一片宛如索命的厉鬼,又似那年轻冤魂分裂出的无数分身,化作一场裹挟着戾气的黑色风暴,在他头顶盘旋嘶吼。
蔡安宁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做停留,拼了命地朝着来路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