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我下山了。”
“下辈子,换我养你。”
她哑着嗓子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血和泪,转身踉跄着跑向祝香携。那个昏迷的孩子还躺在原地,脸色依旧苍白,乌鸦还在她身边不停磨蹭。
它们对幺幺的不信任终于点燃了她最后的理智,女孩朝它们怒吼:“不用你们!给我滚!”
“我会救她的,用不着你们!”
“我就那么没用!我连个人都救不了?!”她疯狂踢开地上羽毛玄黑发亮的乌鸟:“连你们都看不起我!我会见死不救吗?我会见死不救吗?我可是……我……”
怒火突然消散了,疲惫扑面而来,幺幺高高扬起的手停在半空,没了下文。
乌鸦崴了一下脑袋,似在关心,或者宽慰。
我不要这些……
幺幺想,我要的是……
那个白色的身影,那场说来就来的雨,那挥手就能逼退万鬼亡魂的……力量。
她要力量。
女孩蹲下身,不顾掌心烫伤的剧痛,咬紧牙关将祝香携重新背到背上。
少女的肩膀上满是伤痕,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她低头看了眼趴在背上的祝香携,又抬头望向远方被浓烟熏过的天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救定你了!”
风卷着焦味掠过她的脸颊,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滴,可那双眼睛里,却再也没有了刚才的绝望,只剩下一点燃得极旺的、带着血腥味的火苗。
雨还在下,山路泥泞难行。
幺幺背着祝香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挪,掌心的伤泡被泥水浸得发白,每一次发力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可她不敢停,肌肉的记忆牵引着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一步步踏出焦黑的山林。
她踏向姐姐长眠的地方。
坟前的青草被山火燎去了大半,只剩几簇焦黑的残根黏在泥里。
幺幺刚想放下祝香携,双腿却突然一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噗通”一声向前扑倒。祝香携被她护在怀里,没磕到石头,她自己却结结实实地摔在泥地里,额头的伤口又被撞得裂开,血混着雨水往眼里淌。
好疼好疼。
积压了一夜的痛苦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她趴在冰冷的泥地上,看着那座孤零零的坟茔,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大哭。
哭声混着雨声砸在地上,震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疼。
“姐姐,”她哽咽着,手指深深抠进坟前的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湿冷的泥块,感到一阵不甘和委屈:“我没有家了……”
“姐姐,你到底在哪?”
“我这次真的要走了,你再不出现,这辈子都找不到我了……”
怀里的祝香携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咳嗽,似乎感受到她的痛苦,可幺幺此刻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有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一声声撞向冰冷的墓碑,撞向沉沉的雨幕。
浑身都好疼,要怎么样才能不疼?
疼得连呼吸都带着玻璃碴子,割得喉咙发紧,割得心脏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还是说,你也是假的。”
这个世界,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你根本没有什么苦衷,张拭骗我,他们都在骗我,真相其实只是……你不要我了。”
泪水顺着没有一丁点肉的脸颊滑到下巴,又顺着下巴滑落进粗糙的衣襟,最终流进她胸前只剩一半的玉佩上,流进玉心。
在女孩看不到的地方,这块暗淡了十二年,难看如石头的锁心佩出现了张牙舞爪的裂痕。
裂痕如泪痕,不停发抖,状若恼怒震的血池撼动大地开始发抖。
大地震动。
巨大的灵场波动引的看守血莲池的弟子惊慌不已,他们俯身趴在池子边上,亲眼看着池中浓稠如鲜血般地琼浆玉液瞬间被吸收,眨眼变得洁净清澈。
池底缓缓延伸出花根,支撑着一朵血红色的莲花茎生长上来,在即将突破突破水面的边界线上,被封印在水层地结界拦住了。
“……活了……活了!”
几个弟子又惊又喜,一屁股跌落在地,连滚带爬的冲出血池,“快去找掌门!血池里的莲花有动静了!!”
周边一众人闻言皆惊,面面相觑。
他们只知道血池是蓬莱山禁地之一,池中封存着一个人被撕碎的四分五裂的生魂,养在莲花种子中,但魂魄不全,这么多年来几乎是一滩死水。
怎么今日偏巧三尊都不在蓬莱坐镇,就忽然有了动静?
血池里的生魂法力过于强大,不等她们向上通禀,一粉衣女子就已御剑而来,落在池边的一瞬间,众弟子纷纷行礼:“姜华师姐!”
姜华脸色焦灼,抬手画出一个“禁”字,荧白法阵牢牢加固水面那因莲花茎猛然生长而有些抵挡不住的封印。
花茎终于安静下来,姜华被一帮小弟子团团围住,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却震撼于莲池。
仅仅是附着了一半魂魄的莲花身灵气都如此张狂。
想她师从世尊,掌握着蓬莱数一数二的封印术,竟然也会对一株小小莲花心存侥幸。
这池子里,到底封着什么人的魂魄?
她抹去鬓角冷汗,拂袖转身:“掌门什么时候回……啊!”
“砰——!”
茎突然发难,异常凶猛,狠狠一鞭抽碎了她的封印,破水而出!
巨大的冲击几乎把在场弟子全部轰飞出去,姜华也措不及防,所幸落地前被迟迟赶来的师弟接住,可她被自己的法阵反噬,落地不等赫天询问,张口喷出一口血来。
“师妹,你怎么样!”
姜华抓紧心口布料,摇了摇头,痛苦闭上了眼。
赫天连忙为师妹注入灵气疗伤,却听江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冰冷异常:“师兄,掌门师伯究竟在这池子里封印了谁?”
赫天不解他的语气,抬起头,瞬间屏住了呼吸。
碧波漾漾,没有任何一茎绿荷敢擎着,唯有那一朵未开的鲜红花苞,妖艳独立。
花瓣凝露,映日生光,根扎泥中。
花尖如蘸了红墨的毛笔,花底如净盘皎洁无尘,灵波过处,袅袅摇出几分清傲和孤独。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