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不能同时睡觉,否则不定何时就会冻死在这儿都不知道。
乌鸦窝在她双腿下避风,祝香携见状,分给它一片衣角。
难熬的冬夜,祝香携也只能老老实实听乌鸦讲这个世界的故事。
“那后来,这二人必是反目成仇了。”
乌鸦一顿,说:“他们是夫妻。”
“那又怎样。”祝香携扫了它一眼,“别说是夫妻,就算是兄弟姐妹,父女母子,一旦实力和地位相等,也会拼个你死我活。”
乌鸦没有急于反驳,而是接着她的话继续:“赤尊梅世镜,是梨花修成人形的妖物,她离开蓬莱后,占据乌蒙山,一手建立了梅花教,收纳天下妖物,与蓬莱势同水火。”
“她是恨江厉,还是恨蓬莱?”
“你太小看梅世镜了。”乌鸦说:“她是个心胸宽广的女人,从没真正恨过什么……也有,不过她恨的人都被她杀光了。”
祝香携皱起眉头:“她死了吗?”
“死了,一百多年前,死在了江厉的手里。”
“死了?”
祝香携有些意外。这听上去不像是故事的开始,倒像是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轻飘飘落下的尾诗。
不过比起这些,她更在意的,是输赢。
凭什么梅世镜输,凭什么江厉赢?
梅世镜能一手建立和蓬莱对立的梅花教,想必也不是空有武力没有手段的人。她和江厉又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两人在战术和力量上也应该是知己知彼,怎么看都是平手,为什么会输?
乌鸦不说话,它相信祝香携能想到。
果不其然,女孩忽然问:“梅花教有叛徒?”
乌鸦歪歪脑袋,祝香携觉得它在欲盖弥彰故意吊人胃口,但对她没什么作用。现在雪冻眉毛的时候,能勾起她兴趣的,只有热汤和肉菜。
不过还是多问一嘴的好。
“现在梅花教是谁在统领?”
乌鸦飞落在她的肩膀上,贴近她的耳朵,小心翼翼的,十分肯定的说:“是梅世镜和江厉的儿子,为权利出卖生母的畜生,也就是你注定要面对的最终boss。”
好多前缀……
祝香携原本还百无聊赖的眼神眨眼一变,瞬间提起兴趣:“梅云惊?”
“你怎么知道?”乌鸦吃惊。
“因为从我见到你开始,一直到现在,”祝香携皮笑肉不笑:“你一直在和我讲他的坏话。”
“……”
“你和他有仇?”
乌鸦急了:“你才和他有仇!”
祝香携缓慢的眨了下眼,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天。这冬天未免也太长了,即使从毒山出来了,她仍旧在,或者说更加期盼春天的到来了。
到时间了。
祝香携困的眼皮发颤,浑身冻的僵硬,似乎有一些皮肤被冻裂开了,像被风干的干枯树叶,她感知不到疼痛,但也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糟糕了。
“醒醒……”
祝香携轻轻敲女孩的额头,但手下一暖,暖的她有点错愕,连忙拿脸颊贴贴,烫的不正常。
她怀疑幺幺很早就开始发烧了,但病人滚烫的温度硬是被夜里的寒风压回了躯干里。
是不是自己再晚发现一会儿,她就无声无息的变成一具尸体了?就像梁辛一样,突然就死了。
生命怎么会这么脆弱?
祝香携把幺幺楼的更紧了。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个,她们没有药,没有热水,没有被褥,但祝香携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怀里病死。
过了很久,她才放低声音问乌鸦:“你真的不能帮帮我们吗?”
“我只保证你不会轻易死亡。”乌鸦说:“我不会给你提供任何帮助,你得靠自己。”
祝香携紧紧闭上双眼:“如果我说,我抛下我的尊严,求你呢?”
乌鸦纠结了一下,但也只是仅仅一下,就从她双腿下的屏障里退出来。
“你的尊严,值钱吗?”
“你觉得求人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吗?比在寒冬腊月救一个刚经历过生离死别,发着高烧,骨瘦如柴的孩子还要困难是吗?”
祝香携宁静的听着,她感觉自己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老老实实的,不反驳、不怀疑、不浮躁的听它说话。
“我知道你并不是自愿修仙的,你不但不情不愿,而且还看不起那些挤破脑袋想要入仙门的人,觉得他们是人云亦云,很蠢,没错吧?”
“……对。”祝香携咬紧牙关。
张嘴说了几句话,她的门牙已经冷了下来,嘴唇也冷的受不了了,紧紧闭上。
“那你现在呢?你在想什么?”
是不是也在想,如果有神仙从天而降,把冬天换成春天,把饥饿换成满足,把疾病换成力量,就好了?
寄托希望于成仙吗?
想一步登天吗?
痴人说梦吗?
祝香携知道,乌鸦想听她这么说。
可她偏偏不想如它愿。
“我在想,要怎么样,我才能不被饿死。”她一边说,一边把幺幺背在肩上,走出了三面格挡的死巷。
走,走啊走,不能停。
她需要吃东西,她还不能死。
乌鸦跟在她身后,被风吹的左摇右摆,看到祝香携又走回了先前那个包子铺,熬着眼睛,在黑白混合的地上寻找着什么。
终于,祝香携找到了那个东西,背着幺幺慢慢蹲下来,一只手在雪地里扒拉。
手指僵硬的不能动,碰到雪,不冷不痛,钻心的麻,咬牙切齿的痒。
翻出的是那个冻的硬邦邦的包子。
一丝犹豫都没有,放进了嘴里,大口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