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或许是周二娘笑得最真的一天。
叶游知道:“我知道了。”
“答应我的事,你要做到。”
“好。”
叶游知的脚钉在原地似的,好像缓不过心头的气,但强崩着冷静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周二娘还道叶游知在琢磨什么坏事,突然想起曾经答应过别人的事,再次开口:“还有一事,你乐得帮就帮,我帮不了她了。”
“你说。”
“这牢房有个婆子姓潘,她替自己儿子顶了罪坐牢。她儿子叫李捷,淳化十年人,说是做了官后来接她,她想问她儿子怎么还没来。”
叶游知记着,点了点头,然后融化在月色中。
七日过去,初冬好不容易有了些冬意。
树木凋零,县令不作为,民间豪强结成一伙欺负人,百姓不开化。
叶游知很晚才到家,坐在门槛上,从月色中看见了周二娘提起自己女儿时的脸。
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和死亡。
她想这里有病不肯治的人太多,有错不自知的人也太多。
夜风把她的衣袍搅得猎猎作响,她想,她自己也可以,她不需要任何人。
云深不见星,独行至天明。
她叶游知要做的事,不会拖累任何人,她亦不会被人世间情感的沼泽绊住步子。
叶游知锁上房门,把身子缩成一团。感受到叶松轻轻为她盖好被子的时候叶游知不敢睁开眼睛。
翌日,她去接周二娘的女儿。
小姑娘瘦得跟猴子一样,叶游知牵她回去时叶松心疼坏了,吭哧吭哧就去给她熬补药。
小七见有新朋友来,高兴极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苍白的脸浮着若隐若现的红。
“不会说话吗?”小七凑近了脸问她,又道,“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小姑娘低头,缩着肩膀。
小七点了点自己的手背:“你不好意思说就写,写在我手上。”
小姑娘摇摇头。
“不会写字啊?”
叶松过来喝住她,“小七!”
小姑娘见到叶松很亲切,远离小七挨着叶松。
给小姑娘喂药时叶松才温声道:“你不告诉我们名字我们以后怎么叫你呢?”
小姑娘哼哼唧唧好一会儿,用蚊子般细微的声音说:“牛娃。”
以为会引得哄堂大笑,就像之前的小朋友嘲笑她一样,可是没有。
屋子里一个四个人,十分安静。
叶游知问:“姓王吗?”
王牛娃。
“阿耶希望我是男孩。”
叶松摸了摸她后脑勺,叶游知看到后心尖儿被切下放到橘子里蘸了下似的。
她现在长大了,还很高,比叶松还高。
失落。
“不好听。”小姑娘突然说了句。
叶松:“那我们换个名字?”
“周竹,我喜欢竹子。”
“好,周竹。”叶松弯起眼睛,月牙闪闪,对小姑娘笑了笑。
小七道:“大姐姐叫松,小妹妹叫竹,要不我叫卫兰好了,我们凑个三君子。”
叶松悄悄看了眼沉默的叶游知,故意和小七打趣,“那你二姐姐岂不是要叫叶菊?你问问你二姐姐喜欢这个名字吗?”
“阿姐,你喜欢吗?”
叶游知轻笑,却没出声,眼神温柔了不少。
她回道:“不好听。”
小七对周竹道:“我阿姐就是这样不苟言笑,整天丧着脸,你别被她吓着了。其实她可好了!当初就是她救我出来的,就像救你一样。”
“你阿耶也不喜欢你吗?”
“何止啊!当初阿姐救我出来时她才九岁。”
……
两人喋喋不休,准确的说是小七喋喋不休地炫耀起了叶游知。
叶游知却很悲哀:一屋子人,一个亲眼目睹母亲死亡,被送去寺庙洗脑;一个师父莫名其妙死去;一个和她一起杀死了自己的阿耶;一个看到自己的娘毒死了爹。
没一个正常人。
纵是小七看着开朗,叶松看着温柔,却都有自己的疮口。
叶游知垂眸离去,暂时把周竹交给了叶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