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拒绝向齐聿解释,不对虚无缥缈的感情抱有希望,她只想抓住眼前,能看见的希望。
齐聿一度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听到她决绝的话语,他几乎不能稳住自己的身子,左胸处泛起细细密密的刺痛,如万蚁噬心。
他扶着桌子起身,背对着平芜飞快拭去眼下斑驳,就连深吸一口气都做不平稳。
“孤明日再来听你的答复,你好好想罢。”
说完,他大步迈出牢房,步伐迈得极快,不过几息便听不到任何动静。
此刻,平芜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可紧扣住裙角的双手仍保持原状。
不会再有明日了。
她之所以有所犹豫,内心挣扎,不过是被齐聿对他人的爱意感动、蛊惑而已。就算有所动摇,也只是自己心性不坚。
可下一瞬,她竟落下泪来,眼泪如短线的珠子,快速从眼眶中溢出,又慢慢隐入裙摆。
——
宫宴之上,人声鼎沸,歌舞升平。
齐聿下令不必拘束,尽兴便好。臣子们互相敬酒,一来一回,恭敬和睦。
宴间,窗外竟忽然洋洋洒洒飘起大雪,状似鹅毛,使得天地苍茫,人处其中难以视物。
众臣起身齐声敬道:瑞雪兆丰年。
与此同时,地牢之内,林左打开关押平芜的牢门。
他带来一件内侍的外袍和兜帽,放在破木桌上。
“姑娘若已下定决心,便换上衣服,同在下闯一闯。”
平芜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她用银簪束起长发,穿戴整齐。
一步一步,终于踏出地牢之时,仿若久处黑暗之人最终窥见天光。
下雪了,鹅毛大雪,不一会儿,双肩便落了沉甸甸的一层。
记得齐聿曾说他过第一个生辰那日,也是漫天飞雪。
恍惚间,她回头看向灯火通明的一处,又转回来坚定地看向前方。
林左殿后,出来的稍微慢一点。
他带着平芜七拐八拐,踏着薄薄的积雪,留下一串脚印。
但很快,洋洋洒洒落下的大雪使一切痕迹通通消弭。
东阳门,林左亮出令牌,守卫并未怀疑,宫门打开一道缝隙,平芜迫不及待地挤出去。
快步赶路许久,甚至不知走到哪个巷子,她深吸一口气,仰头望着与宫内并无区别的天空,任由雪花飘落在脸颊,用自己的体温将它们一一化开。
她出来了,真的逃出来了,终于逃出来了!
林左看着平芜红彤彤的脸上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雪花肆意沾满她的双睫,他竟有替她遮挡霜雪的冲动。
但他还是忍下来,提醒道。
“南齐帝很快便会发现,此刻,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平芜姑娘可会骑马?”
骑马……
平芜回过神来,随后摇了摇头。
犹记得,第一次骑马便是和齐聿一起,在去看灯会的途中。
回忆一瞬间涌上心头,她不明白为何今日屡屡想起齐聿。
也许是真的要离开,思绪便会复杂起来。
“那便要委屈姑娘同在下骑一匹马。”
“无妨,能平安离开便好。”
林左得到平芜的同意,吹了个口哨,拐角处便奔来一匹枣红骏马。
上马后,风雪虽大,前路难行,可平芜竟不觉得痛苦,反而轻松无比。
一路北上,离青姨越来越近,离歇山村越来越近了……
——
齐聿一手支额,饮下不知第几杯烈酒,方觉有些醉意,今晚或许能在酒醉中入睡。
不只是酒水催化,他竟觉得有些后悔。
或许他不该逼迫平芜先一步坦白,如果不想失去她,让步又有何妨呢?
想通这一点,他醉醺醺地起身,衣袖匆忙掠过,甚至带倒了酒杯。
他推开高公公伸来搀扶他的手,跌跌撞撞一步一步往地牢的方向走去。
身上的大氅被寒风吹得飞舞,明明是极冷的天气,他却觉得有些燥热。
是了,只要自己说出来,说他一直都知道平芜不是朔月,哪怕阿芜最后不记得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误会都解开,哪怕平芜最终不愿意留在南齐,不愿意留在自己身边……
那他也要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才好。
齐聿虽身子略微摇晃,可步伐却越来越坚定快速。
却在靠近地牢入口时,闻到一股浓烈的烧焦味。
齐聿蹙起眉心,心中不安蔓延。
地牢处,滚滚浓烟源源不断地自其中涌出,在苍茫大雪的包围下,竟没人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走水了,他的阿芜还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