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姑扑到轿子边,轿夫放下轿子,岑肃羽撩开帘子,看到眉头紧皱的韩明德,立刻站了起来,没提防一下子碰到了脑袋。她没时间管这个,快步走出去:“出了什么事儿吗?”
韩明德道:“姨娘生了重病,怕是不行了。”他身后还站着许多人和许多马,为首的是家里的管家,他同样一副忧虑的样子,朝岑肃羽点点头。
岑肃羽回头看一眼孙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我们得快些回去了。可我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大约需要一个时辰。”她对轿夫说,“去告诉孙公子,我有要紧事儿要见他,让他在门口等着我。若我再回来时,这里没他的身影,以后就不必见了。”
岑肃羽骑马,带着大队人马回到租住的房子,取下堂屋大茶几抽屉最底下的一格。这一格下面是地面,通常情况下,没人会将这一格取出来,这也是为什么岑肃羽把重要物品藏在这里。她从那里面取出银票、首饰和那对母女的卖身契,再回到孙家时,孙家门口空无一人。
总是这样,孙家跟铜墙铁壁似的,外面的消息传不进去,里面的消息也传不出来。岑肃羽气得低骂了一句,又回到租住的房子那里,把卖身契及一张面额为十两的银票交给房东太太,让她帮忙给孙曜卿,并且强调是总生病的那个少爷,别给错人了。
一路回到岑家,已是第二天傍晚,岑家门口冷冷清清,不曾挂有白布白幡和白灯笼。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下了马,都看着岑肃羽,岑肃羽笑了笑,同样下了马,将缰绳交到他们手里。
进了家门,岑肃羽便被捆了,押进柴房里。残留的阳光从窗子斜照下来,像一束温暖的光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岑肃羽看了好久,怎么也看不厌,眼睛却忍不住酸了。
姨娘肯定没事儿,这只是一个圈套,为了引她进来,把她送回京城。
上一次,她被父亲亲手送进龙潭虎穴,心里想着:“就当这是报答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吧。”这一次,她再次被父亲亲手送进龙潭虎穴,该怎么安慰自己呢?最后一次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冷笑了一声,低下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如果孙曜卿在会怎么样呢?孙曜卿一定会焦急地缠着她问“怎么了”“怎么了”,不问出答案不罢休。
这一路上,岑肃羽的心都被揪着,没吃几口饭。这会儿意外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也知道饿了,可是……她今晚能吃上饭吗?
能的,姨娘肯定不会让她挨饿的,如果姨娘知道她被捆在柴房。
光线一点一点昏暗下去,天黑了,黑了很久,岑肃羽又累又饿又困又疼,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父亲不会想把她饿死,把她的尸体交给祝家吧?岑肃羽摇摇头。不会不会,这种事儿,肯定得找个偏僻的地方,在家里搞,不怕她阴魂不散吗?
这么乱七八糟地想了半天,总算睡着了。
也不知道多久过去,门突然开了。刘妈提着灯笼,姨娘拎着食盒,一前一后地进来。
姨娘泪眼朦胧地喊了一声:“羽儿。”
刘妈示意她声音小点,把灯笼靠在门口,赶紧解开捆着岑肃羽的麻绳,带着哭腔道:“姑娘受苦了,姨娘给您带了清粥小菜,您好歹吃点。”
岑肃羽心里一软,强装开心:“吃,怎么不吃,都快饿死了。”无暇看姨娘,端起粥呼噜呼噜喝起来。
姨娘嫌弃地“哎呦”“哎呦”好几声:“又不是缺吃少喝,这么着急做什么?跟乡下人一样!难听呀!”
岑肃羽放下空碗:“我都饿死了,还管什么乡下人不乡下人的。我就是乡下人,怎么了?我是乡下人就不是你的女儿了?”借着灯光,她端详着姨娘,隐约看到皱纹和几根闪光的白发。从小到大,姨娘在她脑海里都是端庄秀气的样子,现在一下子变老了。即便没有像他们说的生了重病,却也憔悴了许多,消瘦了许多。
姨娘看岑肃羽跟从前并无区别,甚至好像还圆润了些。傅叔源初到京城的时候,写了几封信回来,详尽叙述岑肃羽的委屈,看的姨娘眼泪汪汪,好几天睡不好觉。今日见了岑肃羽,怀疑信里言过其实,问:“祝家的公子待你真的不好?”
“别提他,我不想听到他的名字。姨娘,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打算的吗?”
姨娘叹一口气:“等京城来信呢,我想怎么着也得十天半个月。不过你放心,过几天我去劝劝你父亲,让他放你出来。”捡起地上的麻绳,一圈一圈地缠着,良久无话。
岑肃羽安慰姨娘说:“我这条命是他给的,葬送在他手里,也不冤。”
姨娘一下子崩溃了,紧紧把岑肃羽搂在怀里,声音带着哭腔:“也不知道咱们娘俩还能再见几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