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穿着得体,笑容温婉,是照片里的那个人。
两人坐得很近,梁父脸上带着梁初灵很久没见过的愉悦笑容,正把一块蛋糕递到那个女性嘴边。
梁初灵连唱片袋都快握不住。
李寻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一幕。
就在李寻还没想好该说什么或者该怎么做的时候,梁初灵突然动了。
她伸出手紧紧挽住李寻的胳膊,拉着李寻跑到那家窗户外,站定,身体故意紧紧靠向李寻,再朝着里面喊道:“爸!好巧啊!”
说完还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窗玻璃。
梁父脸上并不慌乱,身边的年轻女性却有些局促地低下了头。
梁初灵拉着僵硬的李寻,她能感觉到李寻肌肉紧绷,但他没有挣脱,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
“这位是?”梁初灵看向那个脸色已经开始不自然的年轻女性。
梁父的脸色这才变了几变,从错愕到尴尬,最后强行恢复成威严:“是爸爸一个合作方的同事,谈点事情。这位是?”
问的是李寻,用的是梁初灵的口吻。
李寻没有看那个年轻女性,只迎向梁父。他知道这个问题不由他来回答。
“我和同学出来买书。这是李寻,我钢琴老师的儿子。”梁初灵答。
李寻于是拉了个笑,点了点头:“叔叔好。”
“我们书还没买完呢,先走了爸!”
梁父咳了一声:“早点回家,别在外面瞎逛。”
“知道啦!”梁初灵抢着回答,声音又脆又假,“那我们走啦!”
梁初灵拖着李寻,逃离现场。
直到彻底看不见店,她才松开李寻的胳膊。
李寻站在她旁边,什么也没问。
他背了个斜挎包,从包里抽出张湿巾,递过去,梁初灵没接。
李寻看着梁初灵左手沾满了灰,刚才拍玻璃拍的。
只好隔着湿巾拉起了梁初灵的左手,给她仔细擦了一遍。
全程都隔着一张湿巾。
梁初灵突然觉得眼眶湿润。
之前那些对父亲的失望,对妈女士妥协的不解,此刻都变成对自己临阵脱逃的厌恶。
想起跟妈女士说的时候,义愤填膺,觉得她不敢直面真相,是懦弱是算计。
觉得父亲是骗子,虚伪。
可是,结果,竟然,自己迎面撞上了,明明可以冲进去,指着父亲的鼻子骂他是个混蛋!
可是,结果,竟然,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拉着李寻演戏,说好巧,然后落荒而逃。
可是,结果,竟然,自己甚至不敢多看那个女性一眼,只敢在背后愤怒,到了台前也只会逃跑。
梁初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她觉得自己糟糕,不仅生活一团乱麻,自己还变成了自己看不起的样子。
怎么会是她自己把自己排除在外的。
她想起了一点别的事,李寻跟她讲那部她已经忘记了叫什么的漫画,讲的是“不要逃”。
不要逃。可是她在逃。是否是她太软弱。
李寻像是完全明白她现在在想什么,他说:“梁初灵,你逃跑,不是因为软弱。”
梁初灵抽泣着,泪眼朦胧看他。
李寻眼神温和,他比梁初灵高,此刻稍微弯腰,和梁初灵眼对眼,语气笃定:“一个家庭里面,当父母的帷幕自己不愿意揭开或者选择用另一种方式维持的时候,孩子冲上去撕扯,除了让自己遍体鳞伤,让场面更加难堪之外,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面对面,眼对眼,于是他那双浅色瞳孔里面映出她狼狈的脸。
梁初灵才发现李寻的瞳孔真的很浅,比琥珀色还要浅。
“那不是你的战场。你选择离开是理智。在一个你已经预感到会输而且输了也毫无意义的对峙里,保存自己是唯一正确的事。孩子本就是无能为力的。这不是你的错。”
孩子本就是无能为力的。
是啊,她能做什么呢?
冲上去大吵大闹让她爸当场下不来台,让她妈维持的体面粉碎,让这个家连表面上的平静都维持不住。
总不可能是指望她爸会因为她的撞破而幡然醒悟痛哭流涕地回归家庭吧。
太荒谬了。
她改变不了父亲,也替代不了母亲去做决定。
她被困在这个由成年人编织的网里,所有的愤怒委屈和反抗,都最终反弹回来伤到自己。
在这个由她父母主导的家庭剧本里,她这个女儿的角色,本就设定为无能为力。
眼泪流得更凶,李寻这次没有再沉默,他抽出纸巾——
梁初灵没等他递,直接拿过。
“那我该怎么办?”
“好好学习,好好弹琴,好好想你自己。你是一个天才,还记得吗?你是要去开辟新世界的。”
梁初灵点点头。
李寻问:“现在想去哪儿?还是回家?”
梁初灵擤了下鼻子,摇了摇头。
“不想回家。陪我再走走吧。”她说。
“好。”李寻点点头。
两人再次并肩,沉默地走入初冬傍晚里。
梁初灵还有点觉得对不住李寻,是她把李寻拉入了自己混乱的战场,她们之间那种私下的慰藉,被强行推到了台前,但她不打算道歉。
李寻也不需要她的道歉,心里也清楚,有些界限在他默许她挽住他胳膊的那一刻,就已经模糊了。
其实这时他就意识到了,梁初灵正在汲取他的“平静”,把它当作对抗整个世界混乱的盾牌。
李寻有一点内心挣扎,这是否越界?
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旁观。
可是,看着她此刻的脆弱,他发现,自己无法抽身离开。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陪着她,直到她度过这段时间。等她家里的事平息下来,等她重新变回那个骄傲的天才就好了。
但这个‘只是’开始变得不那么纯粹。
李寻开始更关注她的情绪,在她弹琴心浮气躁时,对着谱子发呆时,会找个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试图为她做一点事情,并且为自己每个举动都找好理由。
做好了被问起时可以对答如流、用以解释自己无害动机的一切准备——
尽管根本无人问……
李炽不在乎,梁初灵不敏感。
李寻自己跟自己打擂台打辩论累得够呛,回头一看,也没裁判也没观众。
晚上月色很好,两人又一次磨蹭到很晚才离开琴房的楼。
站在楼下,梁初灵看着天空,突然不想回家。
她拿出手机插上耳机,递了一只给李寻。
“听吗?”她问。
李寻接过耳机塞进耳朵。
梁初灵选了一首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响曲》,第二乐章,悠远又带着愁绪的旋律缓缓流淌。
她们并肩站在冷的月光下,共享着同一首暖的交响乐。
音乐隔绝了外界。
梁初灵能听到自己过速的心跳,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走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偷偷侧看向李寻。他仰着头看星空。
耳机里的管乐奏出宽广大路,弦乐则温柔去往暗道。
梁初灵忽然觉得,这一刻世界很安静也很吵闹。
安静得只剩下音乐和心跳,吵闹得她能感觉到身边这个人平稳的呼吸。
她不确定他是否能听到她的心跳。
但她的心跳,在交响乐的掩护下,正悄悄地试图与新世界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