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情绪持续低落,整个人恹恹的,在确认她真的吸取教训后,妈女士终于把手机还给了她,也允许她在保镖的陪同下出门透气。
梁初灵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回复了一些她人的关心消息,也跟林佳妮报了平安。
思绪纷乱中,她决定去金溪家,金溪之前跟着老师去巡演,最近刚回来。
金溪听她叙述完车祸经过和周序的现状,唏嘘不已,拉着她的手连说了几句人没事就好。
为了驱散好友眉宇间的阴霾,金溪神秘兮兮地说:“走!到了看惊喜的时候了。”
她拉着梁初灵穿过客厅,走进一间被特意布置过的暗房间,这是一间书房,靠墙有书柜,靠窗有书桌,而房间中央,一个硕大水族箱如同一个独立的梦幻世界。
金溪走到墙边,调亮箱内灯光。
仿佛将一小片深邃的海洋搬到了眼前。
数十只水母,像一群孤独的舞者,在水中漂浮收缩游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触手随水流飘动,在特意调的灯光下,折射出梦幻光彩。
一闪灯花堕,却对琉璃火。
梁初灵站在水箱前,几乎忘记呼吸。那些缠绕在她心头的纷乱思绪,在这片静谧的蓝色和这些舞蹈面前,被暂时隔绝开来,心灵获得喘息。
“怎么样?我爸的宝贝。”金溪在一旁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欢喜,“他是专业养这个的。”
“太美了。”梁初灵喃喃,目光追随着一只伞盖边缘带着一圈淡紫色光晕的水母。盯了很久,目光才从那只水母身上移开。
“我们四川有一种濒危的淡水水母,叫做桃花水母,我在都江堰见过一次,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去看。”金溪点了点她的肩膀,轻轻的。
“好呀好呀。”梁初灵点头,又转去另一侧,想看一只触手打结的水母,却瞥见旁边书架上的一份荣誉证书复印件,一眼扫过,看见了省级钢琴比赛一等奖几个字。梁初灵有些好奇,随口问了一句。
金溪将那份复印件往里面塞了塞,语气轻松如常:“没什么,我以前得的奖,不太重要,放在这儿落灰呢。”
梁初灵识趣地不再多问,每个人都有不想提及的往事。
金溪很快又兴奋起来,指着水族箱里:“选一只吧,送你当安慰品。”
梁初灵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祸害这么漂亮的生命!”
金溪歪头想了想,提出一个折中方案:“那这样,它就养在我家,算是你认养的,你给它取个名字。这样你想看它了,随时都可以过来,它还由我爸照顾!”
梁初灵被这个提议逗笑,笑意中又夹杂触动。忽然想起了李寻,想起了栗子。
栗子一开始也是养在李寻家的她的猫,她取的名字。
如今,这只水母也是养在金溪家的她的水母,等着她赋予一个称呼。
她看着那只触手打结的水母,在水中悠然漂浮,美丽脆弱,说:“那就这只吧,叫它薰薰吧。”
金溪点头:“行,薰薰是一只大西洋海刺。以后它就是你的了,随时来看它。”
从金溪家回来,梁初灵的心情被蓝色洗涤,稍微轻松。打开电脑,再次登陆论坛,这回点进去看到一条帖子:【李炽为什么沉迷教书啊?很久没发唱片了,她咋回事啊?】
梁初灵也好奇,点进去看,结果帖子带帖子,梁初灵一路看下去,时间杀得飞快。
最后一个帖子,发帖人似乎掌握一些内部消息,用词颇为隐晦,显得讳莫如深,但该说的其实也都说了,不知道在装什么……
帖子说周序这次能软着陆,没有被舆论和规则的铁拳彻底击垮,除了他背后资本不遗余力的危机公关,更重要的是院长和几家比赛的组委会以及李炽在私下进行了大量的沟通与担保工作。
她们极力强调要保护年轻艺术人才,避免因一时过错毁掉其艺术生命,并愿意共同督促周序认识错误,未来以行动改正。
帖子最后,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据知情人士透露,李炽有儿子,叫李寻,他协调了一些学校与家庭之间的沟通。
梁初灵握着鼠标的手不再动,跟着又颤抖了一下,却不小心点了出去,自动刷新页面,顶到最上面的那条帖子变成:【求扒李寻】。
十一月底,四点太阳就落山,窗外灰蒙蒙一片,没有那了不起的蓝调时刻,却也有别样的玫瑰灰。只是风冻人,从树上一把一把的抢走叶子。
梁初灵突然非常非常想见李寻。
算起来,她们已经快半个月没见面。这半个月里,他依旧会发来消息,问她怎么样,栗子怎么样,偶尔分享一点生活碎片。
她拿到手机后也会回,语气正常,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中间,变得不一样。
她心里觉得酸涩。
她非常想见李寻。
拨打李寻的电话,却无人接听。
梁初灵不再犹豫,决定直接去找他。李寻的活动范围很固定,琴房、老师家、他自己家,这三个地方的路线是连着的,很好找。
很找找,然而却都扑了空。
秋深,呵气如烟云,很快就散。可她心头不安散了又聚。
她找不到他,在这个本该好好聊聊的秋天。
最后悻悻地从琴房里出来,却看到不远处有人举着相机在拍什么,顺着镜头方向望去,发现旁边一栋建筑的外墙上,挂着海报:【极境之光:北极生态与科考影像展】。
首先抓住梁初灵视线的是一张在幽蓝海水中发光的水母照片,图注写着北极霞水母。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进去。
展览馆里很安静,展示着许多关于北极的一切:冰川、极光、北极熊,还有世界上最北的城市朗伊尔城的介绍,那里禁止死亡与出生。
梁初灵找到了那张水母的照片,正站在照片前出神,手机突然震动,是张姨。
“灵灵,你快回来,你妈妈又吐了,这次特别厉害,脸色白得吓人,说什么也不肯去医院,你快回来劝劝她!”
什么李寻,什么北极展览,“我马上回来!”梁初灵挂断电话就往家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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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不是傻子,梁初灵在躲他,他感觉得到。
起初是疑惑。他复盘了上次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结论是梁初灵大概还在气他的“冷静”和“大道理”。
他理解她非黑即白的少年意气,难免会觉得憋闷。
李寻自己最近也确实是忙得昏天暗地,柯蒂斯的报名每一环都需绷紧神经。他想着,再等等,等这最焦头烂额的阶段过去,就空出整块的时间,好好去找她谈一谈。有些话隔着屏幕说不清楚。
他也关注着周序事件的进展,看到舆论发酵愈演愈烈,担心这把火最终会无可避免地烧到梁初灵身上——毕竟她当时就在那辆车上。于是通过一些间接渠道,尝试缓和事态,希望能将周序事件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从而保护梁初灵不被卷入漩涡。
今天一切终于告一段落。报名系统显示提交成功,所有参与帮忙的人员和教授都为他高兴,李寻邀请大家去附近餐厅吃饭。
走出大楼时,风吹在他因睡眠不足而感到不适的太阳穴上,竟觉得有些难得的松弛。
也许是绷紧的弦突然松开,人有些恍惚,走到餐厅坐下点完菜,他才发现手机没在身边。回想了一下,应该是离开琴房时忘了拿。
席间气氛融洽,大家聊着音乐,聊着未来的计划,暂时将疲惫搁置。
等到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李寻起身,对众人歉意地笑笑:“我手机落琴房了,得回去拿一趟,你们先吃,我很快回来。”
拿到手机才发现有梁初灵的未接来电,心头被轻轻撞了一下,带着点意外的悸动。他立刻回拨过去,一边将手机贴在耳边,一边锁上门往外走,却无人接听。
回到餐厅,他结完账,再次站在深秋的街头时,他又拨了一次梁初灵的号码。结果依旧。
他停下脚步,微信问她:“你在哪里?怎么了?我刚才手机没在身边。”
发完他才注意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展览的门口。海报上是深邃的蓝色,【极境之光:北极生态与科考影像展】,李寻看到关于朗伊尔城的介绍,那个位于北纬78度,没有出生与死亡的城市。
他知道这个地方,一个时间的流速仿佛都变得不同的地方,隔绝了生命最喧嚣的起点与终点,只剩下永恒的冰雪和极夜的星光。
如果能和她一起去看看就好了。
十一月底,北京深秋。风冷而急,卷起满地枯黄,抬头看天,天幕中伸出光秃秃的树的枝桠。
这是她们找不到彼此的那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