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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西班牙花园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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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看着地球尽头的苍茫,心里想的是:梁初灵,你有没有可能也来到了这里?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但他在每一个转角,每一条冰封的小径,每一次登上观景台时,眼神总会在人群中搜寻。

想象着她裹着羽绒服,帽子边露出一点头发,眼睛被雪映亮的样子。

甚至能听见她可能会说的惊叹词。

当然,他一次也没有遇见她。

旅途中认识的新朋友里,也没有人知道梁初灵是谁。

这里的天地太浩大,个人的悲欢太小。

北极不常下雨,雨会该换样貌以雪或霜的形式出现,但李寻碰见了一场雨,如整个天空向他俯下身,匍匐在他的背上,将他压得想弯腰。

李寻摸了摸脸上的水,是雨水,他想。

远处,有不知道谁堆的一个大雪人,堆得不好,像个葫芦,像梁初灵脖子上那个葫芦吊坠,转而想到梁初灵对他如此决绝,不知道这个吊坠会被如何处置。

李寻一步步走近那个雪人,发现雪人的眼睛是一对袖扣,嘴巴是一枚发卡,耳朵是一边一个打火机,而让他觉得像个葫芦的原因——雪人头顶上竖起来一块——是不知道谁竖插上去的一个护目镜。

雪人的一身都是人类世界的痕迹。

周围一个人凑过来说,这是这儿堆得最大的一个雪人,上面的东西都是大家在海里捡到的,顺手就糊了上去,又拉着李寻往雪人背面看,有人拿树枝写了字。

李寻也拿树枝刻了三个字母:LCL。

刻完自己都觉得太可笑,想要划掉,但树枝要戳上去的时候他又不忍心,他连去伤害梁初灵的名字都不忍心……于是脱掉手套,用手心温度将这三个字母抹花。

抹去后,他坐在狗拉雪橇上,在冰酒店里喝一杯冰镇的酒,在深夜裹着毯子等待极光,心里满满的,却又空落落的,因为都是梁初灵。

那些未曾与她分享的震撼,寂静和寒冷,都变成了一种加倍的孤独。他履行了约定,却把承诺的另一半,永远留在了想象中。北极的星空璀璨至极,可星光带着遗憾的凉意。

回来之后,李寻的状态糟糕透顶,放弃音乐的决定带来的不仅仅是前途的迷茫,更像是一种身份认同的撕裂。

李寻的朋友说:梁初灵把你毁掉了。

毁掉,李寻特别特别讨厌这个词,显得自己很不堪,也很没有主体性。

李寻相信一个人只会成为自己,这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只会是自己一个人的事。

如果某件事给某个人造成了深切的影响、且一直在影响,那么,其实是这个人放任了自己被这件事去影响。

太过清醒的弊端就体现在这里,他明晰自己在放任梁初灵影响他的人生。

李寻很快就去了纽约,身边再没有一个人认识梁初灵。

没有人知道那个在古典乐坛如雷贯耳的名字曾与他息息相关,没有人会用探究或同情的眼神看他,更不会有人提起她的近况。

世界终于如他所“愿”,将关于她的一切痕迹擦拭得干净。

起初他以为这是解脱。

直到某个深夜,他在公寓里向新认识的朋友解释自己为什么放弃钢琴转向电影时,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能概括的理由——任何一个诚实的理由,都绕不开她。

那一刻他悚然惊觉,她的离开不是瞬间的断裂,而是一种缓慢却更加彻底的抽离。

先是共同的圈子,然后是交织的日常,最后连提及的理由和语境都消失了。

李寻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壤的树,表面上存活,根须却悬在半空,再也触不到能滋养他的熟悉养料。

最痛苦的是他无法自我欺骗。

他向来看得太清楚,以至于能清晰感觉到“梁初灵”如何从一个名字、一段具体的关系,逐渐变成一个符号,一个只有他自己记得的、他人无法验证的过去。

这种清晰感让每一次失去痕迹都变成一次确认的刺痛。

休息的一整年,其中一部分时间鬼使神差地去了好几次费城。

李寻不擅长欺骗自己,所以每一次去,都清楚知道自己是为何而去。

柯蒂斯校园不大,但要偶遇一个特定的人却实在需要运气。

去了好几次,大多时间只是坐在校园的长椅上,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年轻面孔,想象着她穿行其间的样子。

直到有一次,临近黄昏,他站在一栋古老建筑的阴影里,看见梁初灵从灯火通明的演奏厅里走出来,身边站着周序。

周序似乎说了什么有趣的话,梁初灵仰起脸笑起来,那是李寻很久没见过的开怀笑容。周序被她的笑容鼓舞,情绪激动,说着说着,伸出手拉住了梁初灵空着的那只手。梁初灵没有甩开。

李寻站在渐浓的暮色中,远看那幅画面温暖和谐,充满了年轻伴侣之间的亲昵。周序眼里不掩饰的倾慕,梁初灵全然的放松,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梁初灵选择了周序。

周序热烈、直接、愿意为她赴汤蹈火——虽然幼稚又危险,但那确实是毫无保留的倾慕。且即使经历风波,他依然是舞台上耀眼的存在。她们依然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李寻曾对梁初灵说过,要给她最好的爱情。

可是什么才是最好的爱情,他哪里说得清楚。

他只有过这一份爱情,也只给得出这一份爱情。

但如果梁初灵选择了周序,那么李寻能给的最好的爱情,大概就是成全。

成全意味着不打扰,不纠缠,不在她的新生活里留下自己的阴影。

也意味着……如果梁初灵选择和周序在一起,那李寻至少希望她选择的对象,不是一个需要她去辩解去捍卫的污点。

那之后李寻没再去找过梁初灵,甚至连不久后原本应该共同奔赴的克莱本大赛,他也提交了退赛申请。

那个舞台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他选择彻底退出她的赛道。

回到住处,他拿出手机,决定删除所有与她相关的东西,可删除的过程,变成了一场完整的情感复盘,拿着放大镜,将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审视每一道纹理,回味每一次疼痛的由来。

太残忍了。

他做不到,不是舍不得,而是复盘本身带来的二次伤害,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

他只好去买了部新手机,办了张新卡,也导入任何旧数据。新的通讯录空空如也,新的相册一片空白,新的聊天软件里没有任何历史记录。

让一切从零开始。如果无法处理过去,那就创造一段没有过去的现在。

休息一年后,李寻才有心力重新考学,入学后的电影映后谈上,有观众提起古典乐圈的八卦,提到了周序当年的风波。

在场不少人用戏谑的语气说起周序,话里话外都是讽刺。

不提梁初灵,一是因为如今她地位太高,二是因为那位俄罗斯的顶尖女钢琴家叶莲娜、和中国的顶尖女钢琴家李炽,不遗余力的骂遍了所有嘲讽梁初灵的声音。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如周序曾因混血的长相也好、天才的光环也好、家族的背景也好、资本的推崇也好,得以被赋魅,让人不敢与他作对。

如今梁初灵也走到了这样的环境,走到了一个普通优秀的男人似乎都能够走到的环境。

李寻是嘉宾之一,拿起话筒解释了几句,讲述了每件事的后续定论,指出不应该只关注谣传不关注事实、只在乎流言不在乎结果。这让现场气氛十分尴尬。

这其实不太符合李寻的性格……

主持人很快圆场:“看来李导对古典音乐圈还是很关心啊。”

李寻捡起滚落的奇形怪状的羊毛球,放到一边,起身走进了卧室,打开书桌抽屉。里面是一些不常动的杂物:旧护照、一些照片、还有一部旧手机。

他把手机拿了出来充电,等待开机的时间里,他几乎想拔掉电源——这行为自欺欺人到了可悲的地步。

换了新手机新号码,宣称要斩断过去,可这部旧手机和那个旧号码,他还一直留着,话费还一直交着。

李寻点开微信,梁初灵依然在置顶的位置,点开对话框,最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五年前,往上翻是更早的对话碎片,像一地闪闪发光的玻璃碴,记录着曾经如何毫无保留地分享过生活。

他当然不会去装模作样发一些只会得到一个红色感叹号的消息,但也没有删掉这个对话框。就让它在那里,像一个墓碑。

又点开相册,里面有当初删到一半的照片,他没有勇气再点开任何一张细看。那些缩略图已经足够构成一股汹涌浪潮,拍打着他的岸堤。

为了活下去,他离开惊天骇浪,逃回客厅,却在看着睡着的梁初灵时,再度被浪头卷进水中——忽然想起落水时的感觉。

被洪水卷走的那一刻,浑浊的水灌进口鼻,那种濒死感真实,但说起来很可笑,当时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恐惧,并非对死亡的恐惧,而是——

他恐惧自己就这样死了。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会成为活人讲起来的故事。

活人讲起李寻,他害怕他的整个人生,会被简化成一句话——关于梁初灵的一句话。

这个简化的权力,是李寻自己给出去的。

可现在,看着眼前的梁初灵,李寻必须承认有些人就是会贯穿你生命的始终,无论你愿不愿意。她不是你故事的一部分,你是她故事的一部分——或者反过来,都一样。你们的故事早已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注脚。

梁初灵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要醒,却没醒,只动了动嘴唇说梦话:“周序……”

名字轻飘飘从她睡梦中滑出,像一片刀,刺进李寻刚刚因旧景重现而温热的心口。

刚刚因她毫无防备睡在这里而生出的柔软幻觉,哗啦一声碎裂,碎片同样尖锐,扎得他五脏六腑都生出迟来的恨意。

李寻越靠越近,脸跟她的脸相隔五年,又好像是一瞬间。阳光在她脸上跳跃,绒毛可见,无害得甚至有些天真。可她刚刚喊了周序。

伊凡、周序,梁初灵的身边还有多少人?

凭什么?

凭什么你可以身边又有新人又有旧人?凭什么你和伊凡在一起,却还可以和周序有牵扯?你对待前任不是很决绝的吗?凭什么周序作为前任还能被你喊起?

凭什么?

凭什么你当初可以那样决绝的把我推开,说再也不想见到我,甚至不给我挽留的机会。凭什么现在你却可以这样大剌剌踏进我家,就像那场驱逐从未发生过。凭什么你可以在我家睡着,还换了那双旧拖鞋,仿佛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归来。凭什么你在这里睡着,梦里喊的是别人的名字。凭什么你可以这样轻易跨越,跨越你划下的鸿沟,跨越时间和伤害垒起的高墙。凭什么你可以用那样不留余地的姿态离开我。凭什么我花了那么长时间,去理解那两个字,接受“我会伤害你”的这个陌生的自我认知。凭什么我在全新的领域里重建一个没有你的我,你却可以凭着一点点理由就轻描淡写地重新踏入我的领地,搅乱一池我以为早已死寂的春水。凭什么只有我还在原地较劲,你甚至能在我的空间里为别人入梦。

李寻想摇醒她,想让她看着他的眼睛,再说一遍‘再也不想见到你’。想问她伊凡知道你这样吗?周序知道你这样吗?知道你会这样躺在前前任家的地板上,念着前任的名字入睡吗?

李寻不会问,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也是伤害,他绝无可能再去伤害梁初灵。

下午五点,阳光开始收网,从西侧百叶窗照进来,笼罩在李寻身上,像一个囚笼。

李寻还是伸手把梁初灵那捋头发拨了下去,他一伸手,就挣脱了囚笼,还真是好温柔的囚笼

温柔。是的,即使此刻心中有一点点恨意,那恨意里依然裹挟着无法剥离的温柔。

恨她的无所谓,恨她的轻易跨越,恨自己时至今日依然会为她这样毫无防备的睡姿,而感到不合时宜的怜惜。

没有答案,从来就不需要答案。梁初灵永远有资格这样做。李寻永远只能接受,接受她的到来,接受她的离开。

李寻简直想嗤笑自己一声,他此刻也只想离开,去屋外躲一躲。

但下一秒,梁初灵声音大了些,又说了一句梦话,带着明显的抗拒:“不要周序!”

李寻愣住,看着她不安地翻了个身,栗子被她惊动,跳了下来蹭蹭李寻。

梁初灵还在睡梦中,又嘟囔了一句:“就是不要!”

带着孩子气的固执。

李寻俯身靠近,轻声问:“不要周序,那你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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