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他只会去理解她,但不会去解剖她以满足自己的好奇或掌控欲。
正是这种特质,给过梁初灵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在他身边,他不会拿着放大镜审视她的瑕疵,也不会将这些变成伤害她的武器。
这遥远的信任,成了她踏入这个房间的勇气。
她知道即使他事后知晓,也不会问她“你为什么进我房间”,只会问“栗子还好吗”。
李寻的房间依旧整洁,不过梁初灵没心思多看,只追着栗子。栗子钻到了书桌底下,似乎在咬什么东西。
“栗子!”她蹲下身把它抱出来,顺便从它嘴里抢救下一张拍立得照片。
画面里是柯蒂斯的秋天,金红的树叶作为虚化的背景,梁初灵正在奔跑,头发飞扬,构图很好,半边是树,半边是她。
照片已经有点褪色,但梁初灵的心像新的一样新鲜而剧烈地跳动。她无意识地把照片塞进自己兜里。
栗子又从她怀里挣脱,跳上书桌,不满地叫了一声,梁初灵跟过去,想把它抱下来。
目光扫过桌面,还散落着两三张同样的拍立得,都是她。
不同角度,不同场景,不同时期,但出自同一人之手。
旁边还有部旧手机,是李寻五年前的手机——梁初灵当然认得,手机背面还有梁初灵当初给他贴的一张小猫贴纸。
屏幕因为她触碰而亮起,梁初灵没打开,但不用打开,锁屏是她照片……
梁初灵迅速把手机扣回桌面。
她知道李寻不会窥私,但她却主动拿起他的手机,看到了他的锁屏,这行为若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会被定义为双标,但梁初灵心里没有升起任何自我谴责的念头。
因为对方是李寻。
面对李寻,她天然拥有某种特权,某种因为全然信任而衍生出的肆无忌惮。
她信任他不会伤害她,信任他即使被她侵犯了隐私,也不会用同样的方式来报复她。
这安全感根深蒂固,以至于她可以遵循本能的好奇,去触碰他隐藏起来的世界,而不用担心这会引发一场战争。
这是一种不对等的安全感,或许不公平,但她就是笃信李寻,胜过笃信真理。
而离开李寻后,她再也不曾感受过这种堪称恐怖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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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推开门时,他以为会面对空荡荡的屋子,毕竟李炽已经回来,梁初灵没有理由再来。
所以万万没想到,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放一部两个人曾经看过的电影,《山河故人》,李寻知道梁初灵为什么会看这部影片,因为抽屉里的碟片只有这部和黑泽明的《梦》,梁初灵不爱看黑泽明。
李寻前年回国参加电影节,在平遥的城墙上走,耳机里正好放到《珍重》:“它方天气渐凉,前途或有白雪飞……纵在两地一生也等你。”
那是初夏,但那天晚上却下了一场雪。好寂寞,下在夏天里的一场雪。
《山河故人》里,梁子对沈涛说:“再见。”
李寻对着这场寂寞说:”再见。“
晋生去买了那张CD给她,于是电视里开始放歌,“盼望世事总可有转机…纵在两地一生也等你。”
梁初灵蜷在沙发上睡着,栗子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李寻站在门口,等了一分钟。
她睡得很沉。睡着的样子和前几天没什么不同,但脸色有点白。李寻注意到茶几上的药盒,是宠物用的肠胃药,已经拆了封。
栗子不知道从哪里闪现到门口,李寻伸手摸了摸栗子的头,猫蹭了蹭他的手心,发出呼噜声。看起来精神还行。
李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没有叫醒她。电影还在继续,那首《珍重》已经唱完,客厅陷入一段对白的寂静。
前几天那些‘凭什么’的问,现在都有了解答。
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所以,你拥有进入我世界的钥匙。
我爱你。所以,你拥有了伤害我的权力。
我爱你的言下之意,从来不是请你也爱我,而是‘现在,你可以肆意伤害我了’。
梁初灵下午两点才醒,醒来时就看到李寻,不敢置信,误以为是梦。还坐起来凑近,让李寻的脸近在咫尺。
薄而窄的双眼皮,像水面上的涟漪,等一会儿就会散开。
在散开之前,梁初灵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大脑空白了几秒。
然后突然向后仰,后脑勺咚一声撞在沙发背上。
梁初灵吃痛地捂住头,彻底醒了。
李寻克制住了替她揉揉头的动作,反而坐直:“做噩梦了?”
梁初灵涨红了脸,一半是疼的,一半是窘的。
“你怎么在这儿?”梁初灵先发制人。
“这是我家。”李寻说,语气平静。
梁初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已经完全反应过来。有些尴尬,还有些恼火。
就是在这时接到李炽的电话。
“李炽老师说过你要住两周院。”她的声音硬邦邦的。
“提前出院了。”
“哦。”
沉默。
栗子走过来,蹭李寻的腿。李寻弯腰摸摸它的头,猫发出呼噜声。
“猫喂过了。”梁初灵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我走了。”
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腿麻,刚起身就踉跄了一下,李寻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暖,隔着衣袖的温度传递过来,梁初灵立刻抽回手臂,继续往门口走。
“等等。”李寻说。
梁初灵停住,没回头:“还有事?”
“栗子现在怎么样?”李寻指了指茶几上的药。
“好多了。”梁初灵说着,就蹲下来摸了摸栗子,“昨天有点肠胃炎,我给它喂了药,今天就活蹦乱跳了。”
李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那你呢?你怎么样?”
梁初灵不解:“我?我很好啊。”
李寻看着她确实不像强撑的样子,又问:“你看到热搜了吗?”
梁初灵疑惑地掏出手机,很快也看到了那些关于伊凡和女歌手,以及连带牵扯出她的讨论。浏览了几条,表情从疑惑到恍然,最后归于平静。
“就这个啊。”她语气无所谓,“假的,别信。”
她浑不在意的态度,让李寻没来由地有单恼火。他扯了扯嘴角,发出带着嘲讽的笑:“你倒是很相信你的男友啊。”
这话听起来刺耳,但梁初灵一开始没察觉,因为她才反应过来,对哦!伊凡是自己的男友!
不知是出于对这虚假关系的厌倦,还是因为李寻语气的尖锐让她不适,梁初灵脱口而出:“他不是我男友。”
说完她自己都有点想吞口水,这解释来得没必要。
“你们分手了?”李寻也脱口就问。
李寻没料到她会直接否认,眼底掠过诧异,随即有点躁动,他站了起来,朝梁初灵走近。
仅仅走了三步,却让梁初灵后退了一步,她的背抵住门口的玄关柜。
梁初灵控制不住自己的紧张,她直觉再这样下去会有不受控的事情发生,紧张到感觉空气变得稀薄。
李寻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看着她有点发抖的身体,瞬间就冷静下来。开始责怪自己,刚才是语气太凶了吗?怎么把人吓成这样?还是说梁初灵其实还是伤心于伊凡的新闻?
他不愿意看到梁初灵如此紧张和焦虑,不由得想要让她先放松。
到嘴边的话就这样改变,变成:“你吃饭了吗?”
梁初灵愣了一下:“……没。”
“我也没吃。”李寻转身往厨房走,“家里应该还有食材。”
“我不吃!”
梁初灵仰头看他,她个子不矮,但还是只到李寻下巴,仰着脸,眼睛里有很多情绪——生气、窘迫、不安。
“我回家吃!我不在这吃!”
“为什么?”李寻问。
什么为什么?还敢问为什么?梁初灵瞠目结舌。李寻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挺正常的?”
“怎样?”
“让我留在这儿吃饭。在你家里。我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一起吃饭?”
梁初灵实在生气。
李寻有女朋友了。嘴上说着珍视、怜惜,那现在这算什么?
李寻不可以这样,不可以变成那种跟前尘往事纠缠不清,对现任不坦诚的人。
梁初灵讨厌这种人,她在国外见过的这种人够多了,李寻不能也变成这样。
“我不可能跟你在一块儿吃饭!”梁初灵说完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