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
安适的担忧呼喊声里,裴悦止住了攻势,同时闻到池曜身上浓浓苦涩,和血腥气混杂的味道。
也察觉到,他压抑控制着的气息。
池曜却面上如常,双指捏住刀刃后仰:“要到这种程度,才算抵消一次。”
“什么?”裴悦意识到,他在回答那句“两清”。
他不认裴悦说的两清,他的权衡标准,是见红甚至更重的代价。
这刀上血痕浅淡,但仍有血珠凝结坠落在地,裴悦心情复杂地打量着他,松开了握刀的手。
退后一看,池曜小臂上的血色已经渐渐晕开,浅色外衫上是点点血花,看起来更为可怖。
裴悦这时忽然闻出来,那浓郁檀香下的苦味是什么。
熟悉的,微苦、发涩的药味,还混着血腥气。
“……池照檐,认下你不是你做的事情,是什么荣耀吗?”
没有被看破的诧异和意外。
他的表情上只浮现出一瞬空白,像没有预料到,会忽然被人按住要害。
他干脆后撤几步,转回案几上伸手拿茶。
杯子却在他指间轻晃,茶汤都在抖动。
裴悦皱眉,没有再说话追问,只是走近把那杯茶重新放回桌上。
“吃着药就不要喝茶。”裴悦转身看安适,“你们主君胡闹,你也跟着?”
池曜:“……我可什么都没干,怎么就是胡闹。”
“什么都没干,那你认什么?”裴悦低斥道,“还要故意惹怒我出刀,还要在我出刀的时候迎上!”
他的目光极轻地掠过裴悦,随即侧开脸,重新调整乱掉的呼吸。
屋里静了片刻,只剩雨声。
池曜开口时反而语气平和:“你觉得是我做的,那就是我做的。”
“少在这装委屈。”裴悦对安适道,“药呢?医郎呢?他是什么毛病?”
安适看了眼池曜,低头回答:“医郎还没到,药用完了。主君他……有头痛旧疾,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会靠疼痛来压制。”
“什么叫靠疼痛来压制?”裴悦忽然想到自己没有伤他前,就已经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她皱眉看了眼池曜,回忆他打架时略显迟缓的动作。
下意识伸手按住他另一只手,要撩起衣袍去探看。
但随即,她又心生迟疑。
他们不是伙伴,也没有过真心相待,甚至算是不欢而散。
关心和探看他的难处,算是什么呢?
“不必看了。”池曜拂袖避开,“旧疾而已。”
这样的话裴悦自己也说过,但当时的痛楚也只有裴悦自己知道。
所以嚼索香丸,跟嚼糖豆一样。
但要去看吗?要去碰触这个立场相悖,甚至将来会刀刃相见的人……
他的脆弱和痛苦……
裴悦退开了,重新离开暗处,隐隐站在光下。
“池照檐,无论是我,还是魏家,我们无意卷入争端,你若想一切变简单,我们就该桥归桥路归路,否则终有一日,我们都讨不到好。”
晃动的光有令人目眩的光彩,暗处的池曜一眨不眨盯着裴悦,却一字一句道:
“魏家如何不关我的事,讨不讨好我也不在乎。但我说过,红刀,我要了。”
桥归桥路归路,绝不可能。
裴悦领会到他的言下之意,却略显迟钝的困惑着:
“红刀已经在你手上,我又没问你要……”
此时船外穿来薛兆申的声音,打断了裴悦的思绪。
“船上何人,可否容我家将军寻个人?”
船外的风雨暂时停了,不知道杜锋得偿所愿没有。
裴悦轻叹,转身要走,刚刚拉开一条门缝,身后池曜就撑上来,越过她将门重新压实。
他身上藏在焚香之下的苦涩药味,和血腥气也撞进鼻翼。
连呼吸气息和隐约的胸口温热都隐隐在侧。
“你又怎么了,离我太近……”
“嘘。”池曜低头,“我今夜不适合和任何人虚与委蛇,尤其是杜锋。”
说不上来此刻池曜是什么表情。
他散落的长发仍披在身后,手臂上被划出的伤痕还滴血在地。
血腥味却被盖住大半,没有檀香交织的香味浓。
而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没有冷意也没有狷狂傲慢,只是沉寂如枯井死水,毫无生趣。
裴悦听到了他快得有些不正常的心跳声。
甚至看到他长发遮挡下,从脖颈滴落的虚汗。
裴悦别开头想推池曜的动作一时放缓,下一秒,看似强势的他反而竭力倒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