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谢令璋仍有些怏怏的神色,又道,“况且,你近日练那套清风拂柳剑,起手式已稳当许多。谢先生若知道,也会欣慰的。”
谢令璋眼睛亮了亮,像是被注入了一点生气。“真的?”他问,又自己想了想,挠挠头,“好像是比之前顺了点……可后头的招式还是连不起来。”
“循序渐进便是。”杜衡道,“下午最后一场比试尚有些时辰,你若静得下心,可去后面小竹林里练练。那里清静。”
“好!”谢令璋点头应了,将药瓶仔细收进怀里。阳光穿过枝叶,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转身,衣摆划过青石地面,朝着杜衡所指的方向去了。沈知意看着他背影,笑了笑,也跟杜衡打了声招呼,自去准备下一场比试。
竹林就在观战席后方不远,果然僻静。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如细雨敲窗,将前场的喧哗隔得很远。
谢令璋寻了处空地,拔出腰间的长夜剑。剑身映着竹隙漏下的天光,泛起一泓清寒。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先生和师兄教导的要诀,沉肩坠肘,缓缓起势。剑锋划过空气,带着生涩却已初具形态的轨迹。
竹影摇曳,沙沙声如潮水般漫过耳际。谢令璋凝神静气,将一套清风拂柳剑从头到尾缓缓演练。
起手式确实稳了些,剑尖不再虚浮颤抖;可到了第三式“风回曲水”,脚下步法便与手上剑招脱了节,身形微滞,剑势顿时散乱。
他收剑立定,轻轻吐了口气,额角已渗出细汗。并不气馁——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这般磕绊的进度。
重新摆开架势,正要再练,竹林外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夹杂着几个少年人的谈笑声。
“……要我说,赤霞峰那位输得也不冤,杜衡的剑意已摸到‘圆融’的门槛了。”
“清平峰今年就靠他俩撑着了。不过下一轮对上我们天权峰,可没那么容易。”
“那是自然。诶,你们说,那个谢令璋……到底怎么回事?生的真好看,怎么就从没见他上过场?”
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正朝竹林这边走来。谢令璋握剑的手指微微一紧,下意识想避开,脚步刚挪,却又停住了。
躲什么呢?这竹林本是僻静处,却非他一人所有。
他索性不再理会,专注看着手中剑锋,将那股骤然涌上的烦闷压下去,重新提起真气,剑尖一抖,再次从起手式开始。只是心绪终究被扰了,剑势比方才更凝涩两分。
那几个天权峰弟子已转过一丛翠竹,出现在不远处。皆是十二三岁年纪,身着天权峰特制的银边蓝袍,意气风发。
他们瞧见林中有人练剑,先是一愣,待看清是谢令璋,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脸上或多或少露出些古怪的神色。
其中一人,身形最高,眉眼间带着几分矜持,目光在谢令璋那尚显生疏的剑招上一扫,嘴角便若有若无地勾了勾。
但他们几个还是礼貌性的喊了声谢师弟。毕竟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呢。
谢令璋恍若未觉,只将全部心神贯注于剑尖划出的轨迹。他知道自己练得不好,破绽百出。可正因如此,才更要练。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滴落在青衫衣领上,洇开一点深色。
那高个少年看了片刻,许是觉得无趣,正要和同伴离开,目光却偶然落在谢令璋握剑的右手上。
那手指节分明,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虎口处有一层不算太厚、却清晰可见的茧子——那是常年握剑才会磨出的痕迹,绝非一日之功。
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再看向谢令璋时,神色已带上了敬佩。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朝同伴摆了摆头,几人便如来时一般,谈笑着朝竹林另一头去了,话题已转到明日可能抽到的对手上。
直到他们的声音彻底消失在竹林深处,谢令璋才缓缓收势。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右手的薄茧,又望了望那几人消失的方向,唇线抿直,复又松开。胸口那股闷气不知何时散了,只剩下竹叶摩挲的沙沙声,和掌心因久握剑柄而残留的温热与微痛。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将剑归鞘。远处,代表最后一轮比试即将开始的钟声,浑厚悠长地穿透竹林,回荡在山谷之间。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