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念在尖叫。”
御龙天的声音从休息室的方向传来,平淡,却清晰地传入奇牙的脑海。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睁开眼睛。他躺在床上,身体依旧处在一种深度的虚弱之中,但他那远超常人的感知力,却能洞察这个空间里发生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它在反抗,在恐惧。你在用你的意志强迫它去承受,而不是引导它去理解。”御龙天说,“你把它当成盾牌,所以它能做的,只有在被烧穿前尽可能地抵挡。你错了,奇牙。”
奇牙没有回答。他紧咬牙关,试图按照御龙天的话去改变。他尝试放松自己的意志,不再将念视为抵御痛苦的工具。
然而,意志的放松带来的,是更猛烈的、毫无缓冲的剧痛。他的手臂猛地一抖,手掌几乎就要离开炉壁。
“废物。”御龙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连自己的本能都无法控制。你用什么来谈论力量?你的那份觉悟,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这句嘲讽,比任何电击都更能刺痛奇牙的神经。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的大脑瞬间清醒。他死死地将手掌按回炉壁,那股烧灼感仿佛要将他的骨头都熔化。
不。
不能退。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忽略那焚心蚀骨的痛楚。他开始回忆御龙天的话——“感受它的质”。
质……什么是质?
他开始将精神完全沉入那层包裹着手掌的念之中。他不再把它看作是“自己”的一部分,而是将其想象成一个独立的、延伸出去的触角。他命令这个触角,不是去抵挡,而是去“聆听”。
渐渐地,那股纯粹的、蛮横的痛感开始发生变化。
在剧痛的深处,他“听”到了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震动。那是构成锻造炉的金属,在高温下其内部分子结构高速运动所发出的共鸣。他又“听”到了火焰的咆哮,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能量形态的奔流,充满了毁灭与创造的原始欲望。
温度,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烫”的概念。它有了层次。外壁的灼热,内部核心的白炽,能量流动的轨迹……它们像一幅立体的、由不同热度构成的地图,在他的感知中缓缓展开。
他忘记了疼痛,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他的整个意识,都与那座锻造炉融为了一体。
当他终于从那种奇异的状态中脱离时,天色已经经历了数次明暗的交替。他的手依旧贴在炉壁上,但那股灼热感已经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种可以被理解和分析的信息。他的手掌上,没有一丝伤痕。那层薄念,在他的意志引导下,已经学会了如何与高温共存,而不是与之对抗。
他缓缓抽回手,转过身。
御龙天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静静地看着他。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深邃如夜。那张总是毫无波澜的脸上,似乎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很好。”御龙天说,“你打开了第一扇门。揍敌客的念,教你如何成为一把锋利的刀。而我要教你的,是让你明白,你不仅仅是刀,你也是握刀的手,是锻刀的锤,更是那块决定了刀之宿命的铁。”
这段时间的训练,对御龙天而言,同样是一场恢复与布局。他没有浪费任何一秒。在奇牙与痛苦搏斗的同时,他也在与自己被“光”净化的身体搏斗。
被“暗”的本源力量浸润过的食物,通过梧桐的手,源源不断地送入这个密室。他进食,然后冥想。他能感觉到,那股沉寂在他身体最深处的、属于“暗”的种子,正在缓慢地发芽。它贪婪地吸收着外界的能量,将这具纯净得如同一张白纸的身体,重新染上黑暗的颜色。这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重新淬炼一遍。
但他必须这么做。他需要力量。友克鑫市的舞台,群魔乱舞,没有足够的力量,他连成为棋手的资格都没有。
训练奇牙,并非心血来潮,更不是出于所谓的“亲情”。这是他为自己的未来,布下的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在他的三世记忆里,他从未真正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势力。第一世,他只是“组织”里最锋利的工具;第二世,他是“东方家”可以随时牺牲的替身。他受够了这种被动的、随时可能被抛弃的命运。
而奇牙,揍敌客家族天赋最高的继承人,因为对家族的反抗和对力量的错误认知,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宝玉,被随意地丢弃在角落。桀诺和席巴想把他打磨成符合家族标准的杀人工具,伊尔迷想把他变成一个永远听话的人偶。
他们都看错了。
御龙天看到了奇牙那份隐藏在叛逆之下的、对“羁绊”的纯粹渴望。这种渴望,只要加以正确的引导,就能转化为最强大的、驱动他前进的燃料。而御龙天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引导者,成为奇牙所有渴望的最终指向。
奇牙对他宣誓的效忠——“我的一切,属于你”——御龙天全盘接受。这份效忠,将比伊尔迷的念针更牢固,因为它源于奇牙自身的意志。当奇牙未来真正执掌揍敌客家族时,就等于御龙天间接掌控了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暗杀集团。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坚实的后盾。
“下一步。”御龙天的声音打断了奇牙的思绪。他指向角落里那堆失败的金属废料。“选一块,用你的手,把它捏成你想要的形状。”
奇牙走过去,捡起一块被烧得扭曲的“星辰铁”。金属入手冰冷而坚硬。他调动起体内的念,将刚刚掌握的那种“感知”能力,附着在念上,包裹住整块金属。
他不再是单纯地用蛮力去挤压。他用念去“聆听”金属内部的结构,寻找它最脆弱的应力点。他的手指发力,念随之渗透,不是破坏,而是引导。
“咯……咯吱……”
坚硬的金属,在他的手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它开始缓慢地变形。这个过程比用锤子敲打要慢上百倍,却需要耗费多出千倍的精神力。
汗水再次湿透了奇牙的衣服。但他银色的眼眸里,却闪烁着一种创造者才有的、专注而兴奋的光芒。
就这样,在距离友克鑫拍卖会开始前的最后一段时间里,锻造室成为了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疯狂的修罗场。
奇牙的训练项目变得越来越匪夷所思。从用手捏合金属,到用念去改变一滴水的形态;从在极寒的冷却液中保持身体的恒温,到用自己的念去点燃一块普通的木炭。
他正在学习的,是这个世界最根本的法则——能量与物质的转换。这是御龙天从“暗”的本源中所领悟到的、超越了“念能力”范畴的知识。
御龙天的身体,也在这个过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行动间已经没有了那种摇摇欲坠的虚弱感。他黑色的眼眸愈发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那股被“光”净化的虚无感,正在被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暗”所取代。
第六年的夏天,一件震惊揍敌客家的事情发生了。
十二岁的奇牙,在又一次完美地完成了S级任务后,向席巴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要离开家,去参加猎人考试。
在书房里,面对着面无表情的父亲,奇牙冷静地陈述着他的理由:“我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父亲。一个只懂得在黑暗中杀戮的杀手,是有极限的。我要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接触不同的人,理解他们的思维方式。这能让我成为一个更完美的、没有弱点的杀手。”
他不再说“我想交朋友”,而是将一切都包装在“为了更好地完成杀手工作”的逻辑之下。
席巴沉默了许久,最终,同意了。因为他从奇牙的眼中,看不到一丝叛逆,只有一种让他都感到陌生的、绝对的理智与自信。
当晚,奇牙刺伤了他的母亲基裘,打晕了前来阻拦的糜稽,带着一身的伤,离开了这个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家。但这一次,他不是逃离,而是昂首阔步地走向他自己选择的战场。
黑曜石门内,御龙天放下了手中的古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属于奇牙的、已经磨砺得无比锋利的念,正在远去。
他走到床边,拿起那件叠放了整整六年的、飞坦的黑色风衣,重新披在身上。衣物依旧宽大,但穿在他身上,却不再显得单薄。
六年了。他的身体外表看起来,只是从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长成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但那双黑色的眼眸深处,却沉淀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邃的、掌控一切的平静。
笼门已经打开。
他也该动身了。友克鑫的舞台,已经为他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