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冈义勇淡淡一笑,眼睛始终不看铁门内部的景象:“不用了,不打扰你们二人……我这就走。”他轻轻推开愈史郎的手臂。
“富冈……”
他的双眼一点点放大。
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她犹如正在学走路的孩童。
富冈顺着叫声看过去。
依旧是白净的小姑娘,也不似当初那般清瘦。哪有什么病态的白?脸上分明是健康的血色。冰蓝色的双眸里透露着单纯的欣喜,纯粹至极的兴奋,为双颊添上了一对跃跃欲飞的红翼。
她踉跄了几步,转而加快了脚下的步子,飞跑了过来,急急停在他的面前。
富冈义勇的目光留在她的面庞之上,无法移开。
呼吸时气流出于鼻间,靠近时跳动的心脏。这不是幻觉。
雪华明明在笑,眼中的泪花儿却打着转儿,她口中乱七八糟说着什么,似有些焦急地想要表达,一时半会儿全都乱成了一团。
愈史郎站在一旁,打量富冈义勇的表情,本以为见到这副模样的雪华,他会退却。不成想,这人脸上的表情一直温和得如一淌春风,即便寒风冻红了他的鼻尖。愈史郎也不好插话,但总不能一直站在冷天里,小声提议道:“……富冈先生,不如进来说吧。我从头开始跟你讲。”
富冈见雪华雀跃的眼神儿,笑着点了点头。
进了宅邸,餐桌上一片狼藉。
愈史郎眼疾手快地就要收拾,一边收拾一边说道:“实在是不好意思,雪华吃饭一直挺好的。今天带她去医生那里复查了一下,被告知要吃点大根什么的,买回来之后,无论说什么她都不往嘴里放……”
“嗯,雪华不喜欢吃大根。”富冈义勇回望眼睛始终放在自己身上的雪华,轻轻握上她有些发凉的手。
待愈史郎收拾完毕,他为富冈端上了一杯热茶,还不忘记放到雪华碰不到的地方。
雪华一直乖乖靠在富冈义勇身后,也不说话,也不哭闹,只是静静地盯着自己被富冈握住的那一只手,一动不动。
愈史郎本想让雪华不要这样粘人的,却被富冈义勇制止了。
“富冈先生,真是好脾气。”愈史郎说道。
富冈义勇低头看了雪华一眼,若有所思说道:“……是吗?”
“富冈先生……您是雪华……”
富冈义勇仅有的一只手被雪华锢住,也端不了茶杯。他想了想,接话道:“我是她的家人。”
听了这话,愈史郎立刻明白了,他也不多问,只是说道:“既然是这样,富冈先生……”
“叫我富冈就可以。”
“那好,富冈,”愈史郎顿了顿,“既然是雪华的家人,那我有必要交待一下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从雪华多年之前第一次到珠世小姐那里养伤讲起,再到雪华被主公大人安排保护他和珠世小姐二人,到雪华同他们的书信往来,一直到无限城决战他为何救雪华、雪华如何被救起。
最后讲到怎会成为现在这副境遇。
“这是雪华每一次去病院看病后的检查结果……你知不知道,她有过孩子?”
富冈义勇的瞳孔猛地睁大,他脸上的震惊掩饰不住,不久转向沉默,他的嘴唇隐隐颤抖,应是很难相信这样的事实。
可这就是事实。
愈史郎讲完了全部,他缓缓说道:“富冈,雪华的状况不可能好转了。看这个样子,医生说活不了太久……你找到这里来,也是想带她走吧?”
富冈义勇不可否认:“有这个想法。”
愈史郎心下了然,他阻止不了他们:“既然如此,那就让她开心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反正,她应该是不想呆在这里的。”
富冈义勇看向一旁的雪华,转而点点头:“谢谢你,愈史郎。”
愈史郎站起来,往楼上走去:“别谢我,我可是鬼……时间差不多了,今晚你哄她睡觉吧,体会一下到底有多痛苦。”说完就走进了他自己的房间。
剩下他们二人。富冈义勇轻轻拉着雪华站起,说道:“雪华,你该休息了。”
本以为雪华会抗拒,她听话地跟在富冈身后,乖乖躺到自己的被窝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富冈义勇替她掖好被角,手也跟着抚顺她的长发:“睡吧,我不会离开你半步的。”
也不知道雪华听不听得明白,她的眼睛很快就支棱不住了,一点一点阖了上去。没过多久,就剩下平稳的呼吸。
他顺着雪华躺下,正对着她的睡相。
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路,定是太艰辛了。
第二天,愈史郎在天亮之前,去雪华房间看了一眼。
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他把放在走廊里的画作搬到了雪华的房间,裱在了墙壁上,欣赏了好半天,心说世上再无珠世小姐这般美貌之人。
临走的时候,他找到了这间屋子的钥匙,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把门锁起来。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来。
竹林里住着一对年轻的夫妇。
村子里的人都见过他们。男主人是一个温和俊朗的人,脸上的笑容总是淡淡的,对人也很有礼貌。有人说他当过军人,有人说他为哪位大员做过心腹。他家院子里种着大根,常常到村里托人买新鲜的鲑鱼。女主人则是有着一副西洋面孔,见人就笑,话也不多说,也不经常露面。
两个人过得很平淡,很充实。
直到有一天。
村中的阿音婆婆想要送过去些鸡蛋,才发现——
二人相拥而眠,只是不知何时断了气。
他们的脸上携着笑容,许是在世界上活过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庆幸。
更何况见到了一辈子最值得见到的人。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