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恬仰着头看向身侧,一张熟悉的脸赫然出现在咫尺的距离,尤其是那截绷紧如弦弓的下颔线,几乎占据了她全部视线。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着,似是在缓解呼吸的急促与灼热,又似是为了听清医生的说话,顺理成章地在她形成半包围的姿态。
“你,怎么……”
她斟酌措辞,一个迟钝的空隙就被他不肯怠慢的询问生生堵住。余光中,医生瞥了她一眼便投入到耐心的解答中。
楚恬久久回过神来,身体骤然一松懈,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攀着凌飞的手臂,光滑的衬衫布料被揉出了深深浅浅的褶皱。
她是想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但她很快想起牵出这一遭事件的监控画面,又顺理成章地想到监控是谁帮忙安装的,当时还是因为他的家进了贼。
换作以往,她大概会追究一番被监控被窥探的罪过,偏偏身旁的温热正好能挡住些空调的冷气,她暂时还不想舍弃。
南城到新市,将近一百公里的距离。
一个半小时车程。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星期三早上应该是他公司例行会议的时间,如果不是第一时间就看到第一时间就出发,是断断赶不到的。
好像……是没多远。
楚恬虚无缥缈地想着,明明已经彻底撒开了医生的嘱咐,身体的消耗反而越来越重,乃至于亟需心脏的奋力供氧。
她扭头将视线从眼前的贴近中抽离出来,随意地落在墙上枯燥又拗口的医学术语上,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急诊室外适时送来物料。
“要我掏钱的时候可没有说这不能碰那不能碰,这小子带我们进去就坐在边上玩你手机,别想赖我头上嗷。”
“是是是,你别拽我!”
“就算监控拍到了照样这么说,就那小身板,老子都不稀得去推,反正医药费什么的一个子都别想让老子掏。”
“是是是,我知道。。”
“……”
“……”
楚恬被撂在一旁无事可做,竖着耳朵倒是将走廊上的争吵听了个全乎,也差不多摸清了外面几个人的态度。
楚卫东已经被喊来“主持大局”,只是没有先进急诊室探望她这个伤员,但并不意外,范耀城向来不是一个能扛事儿的人。
“没我事的话,我先去处理一下外面。”
她轻声交代着,还没来得及脱离肩膀的掌心,就被一记凌厉的目光生生压回了椅子上,连带着坐姿都端正起来。
饶是如今攻守易势,而她也嚣张了很长一段时间,可经年累月的惯性依旧根深蒂固,一意孤行是要审时度势的。
很熟悉的强势。
但这一刻,依赖与依恋占据了上风。
乃至于,楚恬是真的在仔细斟酌与权衡,若是任由凌飞揽过去处理,是否能够在不明不白的指示下领悟她的意思。
急诊室外的走廊上,凌飞刚刚踏出半只脚,上一秒还扯着脖子争吵的三人,下一秒就如同被拔掉开关般齐齐噤了声。
“你怎么在这里?”范耀城第一时间跳出来。
他斜眼瞥了一下,没有理会,径直走向三人中最粗壮的中年男人,下巴微微一仰便让对方自觉地将脑袋耷拉下来。
“我是他男朋友,”他先是自报家门,然后才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她正在里面做检查,将这里交给我处理。”
“那她的伤势……”
“手肘、后背、膝盖,软组织挫伤。”
凌飞言简意赅地概括出医生的诊断,目光在中年男人与楚卫东的脸上一扫而过,不出所料地捕捉到两人皆松了一口。
随即话锋一转。
“但她现在还存在头晕的症状,所以我会给她做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彻底排查是否有轻微脑震荡的可能。”
闻言,中年男人与楚卫东立刻对视一眼,却都不敢说话,磕碰淤青与轻微脑震荡可是天壤之别,一个民事性质一个刑事性质。
尤其说话的人虽维持着表面的客气,语气却是越发地冰冷,只有聋子才听不出对方是压着脾气在交涉。
“楚恬说了,看在是东叔亲戚朋友的面子上可以不追究。”凌飞顿了顿,又补充强调道,“当然,是在身体没有后续问题的前提下。”
如果说前半句话宽宏大量到想上前给个拥抱,后半句则是一把刀架到脖子上,叫人一瞬间进入屏气戒备的状态。
既然被派遣出来充当发言人,那就不妨物尽其用,恩是她的,威由他担着,况且以他的身份如何大惊小怪都合情合理。
闻言,大哥马上给楚卫东使了个眼神。
至于楚卫东,则不得不点头附和顺着台阶往下走,只是懊恼与不忿都已经全挂在脸上了。
亲戚朋友。
谁能天天冒出不识其名只转其帐的亲戚?这次进医院幸好不追究,谁知道下次会不会进派出所!农家乐的念头是不掐也得掐死。
事情办妥,凌飞转身就回了急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