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如意喜欢这个浣衣局的小宫女。可如意的过往特殊,凡是萃芳斋里伺候的,都要仔细盘查身份,决不能出半点纰漏。
如意吃完米糕,闹了一会就趴在榻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里还时不时地咂摸两下。
这时德桂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宫人。
“殿下!”
这一嗓子差点把如意吵醒,惹来李恒狠狠一瞪。
他吓得赶紧捂住嘴,嘘着气继续道:“那小宫女的东西收拾完了,浣衣局也安排妥当了,您放心。”
李恒起身,扬脸朝琴心一挑:“她,以后跟如意。”
李嬷嬷会心一笑,连连颔首。她拉过已经傻眼的琴心,心里就像吹过一阵山风般通透舒爽。
迎儿那个惹事的蹄子,看来再也不会出现在萃芳斋了。
天色刚开始发暗,琼华宫里已是宝烛通明。
郑贵妃一身轻罗纱裙,倚榻而坐。手中的丝线来回穿梭,依次落在织金的缎面上,渐渐显出一个葫芦的形状。
再过几日,就是宝贝儿子宸王的生辰,她要绣一条八宝纹的腰带作为贺礼。
八宝纹寓意极好,道家八仙手里的八个法器,那可是神通广大。斩妖除魔、赐福辟邪、增寿添慧......总之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只是腰带才两指多宽,在那上面绣如此复杂精细的花纹,难度可想而知。捣鼓了半日,郑贵妃的眼睛都酸了,可还不肯歇一歇。
她这个为娘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儿能哪哪都好。
所以莫说是八仙八宝,就是八十仙八十宝,她也会一针一线地绣到腰带上。
“娘娘,该梳洗了。”
“不急。”
郑贵妃抬头看了眼窗外,低头继续绣花。
今天是十五,皇上晚一点才会来琼华宫。
郑贵妃入宫即受独宠,诞下皇子后,圣眷更浓。她是小门小户的出身,学不来其他妃子的大度,动辄就要拈酸吃醋,常常哭得梨花带雨,茶饭不进。
皇上心疼爱妃,自然百依百顺。慢慢的,也就再不去别人的宫里了。
只是有一样,每月十五,皇上都要去陆皇后宫里独坐一会。
对此,郑贵妃反倒大度起来。不闻不问,也不细打听,全当自己不知道。
她觉得男人嘛,难免都有段压在心底的陈年旧情。
有时候,男女相处就跟橡皮筋似的。这手上肯定不能松,一松容易跑。可绷得太紧也不行,容易断。
唯有时松时紧,平衡着最为长久。
不过最主要的,那陆皇后坟头的草都快跟自己儿子一边高了。一个死人,还能折腾出天去?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
这时候顾妈妈来了,刚进屋就扑通一下跪地不起。郑贵妃赶忙放下手里的腰带,起身过去搀扶。
“这是怎么了?”
郑贵妃的语气颇为关切。她娘没的早,多亏顾妈妈无微不至地照顾和陪伴,她和她哥才不至于被那终日沉迷花酒的亲爹饿死。
“娘娘,您可得为自己做回主!”
晚上,月轮当空,微风送爽。李嬷嬷叫人在庭下收拾出一块地方,摆桌铺席,带如意和琴心到外面乘凉。
离中秋还有一个月,月亮就这么圆了。等到正日子,真不知会是怎样的美景。
琴心轻轻摇着手里的蒲扇,为身旁的如意驱赶蚊子。
“你的房间收拾好了,就住原来迎儿的那间。”李嬷嬷一边说,一边剥了枚荔枝塞进如意的嘴里。“被褥都是新换的,一会等郡主睡了,我带你过去。”
琴心点点头,动作极其缓慢,像个七老八十的老者一样。
从下午开始,她就在心里反复怀疑,这只是一场美梦。她好怕自己一个不留意,哪里动静大了,或是不小心打出个喷嚏,眼前的一切就会烟消云散。
“你这孩子啊太瘦了,得多吃点。回头我弄点好的,给你补补。”
李嬷嬷递给琴心一枚荔枝,那半褪的红色壳衣下,露出白玉似的果肉,饱满多汁,荔香四溢。
晚风的清凉,荔枝的清甜,还有小孩子身上的汗味......做梦,是不会有感觉的。琴心很肯定地对自己说。
她低下头,又仔细嗅了嗅玩得正欢的如意:“郡主可该洗澡了。”
如意不喜欢洗澡。琴心和李嬷嬷费了好大的力气,又是拿玩具,又是拿果子,这才把她哄进了浴房。琴心试了试水,温度正好。她把如意身上的小衣褪到一半,不由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李嬷嬷凑过去一看,登时头皮发麻。
如意的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掐痕。那些发紫的淤青,像一朵朵丑陋的恶花,绽放在稚嫩的白皙皮肤上,教人触目惊心。
“这、这平时都是迎儿一个人......”李嬷嬷的话里带着哭腔,话到一半哽咽得直摇头。
她把如意揽到怀里,轻轻抚着瘦小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以后都好了。”
琴心没有说话。
她的心里像着了把大火,从五脏庙烧到六腑道,火势凶猛,燎得呼吸间都喷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