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两天就八岁了。”邵源说。
“喊两声我听听。”他说。
“在这里?”邵源和他对视一眼,“啊!”
“大点儿声。”程春说。
“啊——!”邵源又喊了一声。
“挺有劲儿。”程春说。
“师父?”彭国飞在洗手间里出来就看见程春和一个豆丁,“哇塞。”
邵源看了他一眼,“我还没使出全力。”
“干嘛呢这是。”彭国飞笑着伸手,邵源躲开了,“哟,还挺怕生。”
邵源没反驳他,对着程春说:“你就收了我吧。我也喊你师父。”
“想学唱戏啊?”彭国飞看明白了,“唱戏可不好学。”
程春也还记得他当时的话。
他说他不怕苦也不怕累,就怕他不肯教。
古往今来每个学艺的人都这么说,但邵源是那个真真切切做到了的。
他家里离剧社远,凭他那两条尚短的腿儿,早训赶不过来,于是就自己在家训,程春看得出来他是真训了的,强度不比他们低。
早训过后邵源就一个人找到剧社专门找到他来练嗓。
邵源一开口,整个剧社几十双眼睛全都转过来:
“‘休将岳父来抱怨’......”
“唱点儿别的。”程春说,“锁麟囊听过吗?”
“昨晚听了两遍。”邵源说。
“听的哪一段?”程春问。
“就,”邵源想了想,“‘这才是,今生难预料’。”
“停。”程春说,“声音很好。”
他说这话还是收着了,这把嗓子不是很好,是特别好,不是唱凤还巢好,是唱什么都好,整个北京的剧社里都找不出这么好的嗓子,“我教你怎么用嗓,你以后不能像刚才这么唱,这是错的,知道吗?”
邵源点了点头。
程春看着他叹了口气,这小孩不像个孩子,“你要再让我听见你那么唱,我就揍你。”
说着指了指后边儿花瓶里插着的细竹条,“你师兄们都是吃这个长大的。”
邵源笑了笑,“我还没吃过竹子。”
“不是用嘴吃的意思。”程春说。
“我知道。”邵源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因为怕挨抽就不大声唱,”程春说,“那你也得挨。”
三禾剧社的规矩就是,唱不好,抽,不唱好,加倍抽。
“师父,”邵源笑着说,“你把我教会了,我挨几下也无所谓。我姐说我皮特别厚,异于常人地厚。”
“去找你大师兄,”程春说,“让他带你压压腿儿。”
“他叫李匿。”程春冲着那个背影说,“别叫错了,小心他抽你。”
“李匿。”邵源说。
“干什么呢没大没小的。”李匿低头看着他,“新来的是吧。”
“是。”邵源说,“师父让你带我压腿儿。”
“叫什么名字?”李匿带着他来到杆子前面,“腿够得着吗?”
“够不着。”邵源抬了抬腿又放下来,然后蹲在地上笑起来。
“还笑,”李匿搬了个箱子过来,“等会儿让你哭。腿架上去。”
邵源看了眼这个快赶上他身高的箱子,没犹豫,搬着脚架了上去,“我叫邵源。”
“几岁了?”李匿看着他轻松的神色,有点儿意外。
邵源叹了口气,每个人见到他都要问上这么一嘴,“八岁了。”
“痛不痛?”李匿问。
“不痛。”邵源笑着说。
“真的啊。”李匿说,“你不用跟我装......我也不嘲笑你。”
“真不痛。”邵源把头贴到大腿儿上,“这样也还好。”
李匿看得说不出话了,“学过跳舞?”
“没。”邵源疑惑。
“年轻就是好。”李匿说,不过他年轻的时候也没这么好的柔韧性。
“匿哥!”彭国飞在后边喊他,“这一段咋咬字儿啊!”
“来了!”他又对邵源说,“你在这儿再压一会儿。”
“这才第几天啊,”程春端着茶走出来,“就偷上懒了?”
邵源站起来,“师父。”
“这样不行啊。”程春说,“压腿儿没意思?”
“嗯。”邵源说。
程春盖上杯盖把茶递给他,转身到架子上拿了把枪,刚才他就在帘子后面看邵源压腿儿,这越看他就越喜欢这个宝贝儿,“压腿儿对你来说没啥意思,可你不能不压,除了这个,其他的基本功,你也必须练。会做,能做到,不等于能做好。”
邵源在他话说一半的时候就把腿架回去了,看得程春很是欣慰,“等你基本的东西学好了,我教你玩儿这个。现在跟我唱两句。咿——呐——”
邵源就学着他的样子:“咿——呐——”
“再用点儿劲儿,”程春往上指了指,“往这儿唱。”
邵源又喊了两声。
“很聪明。”程春说,他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嗓门儿亮、身段儿软、脑瓜子机灵还肯听话的人,一般人占里面两样已经很了不得了,邵源要能坚持下去,绝对能在业界立足,甚至位于巅峰。
“你有没有什么想学的戏?”程春问他。
“你们那天唱的那个。”邵源说,“凤还巢。”
程春笑了起来,“行。先把功夫练好了,以后师父慢慢教你。”
“好。”邵源冲他笑了笑。
“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程春说,“学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一年两年,甚至更久,才能学好一出戏。真正把戏演得出神入化,那需要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