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愤恨、怨念,"程春说,“现在发泄出来吧。”
李匿愣了愣。
“你这人肯吃苦。”程春说,“我最欣赏你这一点。可你别忘了你是怎么来的。”
后来他和程春谁也没说话,就干坐了十分钟。
李匿实在坐不住了,“师父,我去找乐团合一下后天的《罗成叫关》。”
程春点了点头。
李匿没去找乐团,自己一个人来了巷口。
这儿有根电线杆,旁边还有棵茂密的树,这树总是冬天还没到叶子就掉光了,一年里面至少有个小半年是光秃秃的丑态。
这会儿树正密着,满头的绿树叶,可李匿怎么看它怎么丑。
最后一脚横着踢上主树干。
树一动不动。
“操。”他上去又是一脚,接着是二三四五脚。
程春知道了。
程春绝对是知道了。
除了程春还有谁知道?
程春一定是因为这件事才把星云汇让给邵源。
他一脚一脚地踢着,脚背破皮儿了也没停。
宣泄了这股怒气,心里却没好受多少,他靠着树不停喘气儿。
999的药效相当持久,往后两天邵源脑子还是懵的。
不过感冒好了很多,至少声音不黏糊了。
“脸色也好很多。”程春看着化妆镜里的人说。
“嗯,”邵源笑笑,“昨晚我睡了十五个小时。”
“你是猪吗?”彭国飞在后面问。
旁边和他搭戏的女孩儿听了也笑个不停。
李匿坐在远处的沙发上打游戏,没来凑这个热闹。
邵源轻车熟路地给自己包头,发网刚套上去就被于发扯了下来,“化妆了吗你就戴网子。”
“紧张了。”彭国飞笑着说。
“别打趣我了。”邵源笑着开了化妆包,挖了一坨油彩抹在脸上。
“等会儿在台上可不能这样啊。”程春扇着风说。
邵源也不是没在人前唱过戏,就那种几张桌子围在下面的小馆子,他唱过几回。
那几张桌子,第一张坐程春还有师兄,第二章坐乐团,第三张坐剧团的杂役。
都是自己人,压根儿算不上登台。
跟今天实在是不一样。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全不一样。
星云汇这样的大舞台,开戏了从来都是座无虚席的,一层二层三四层,每一层每一个位置,慢慢地都坐上了人,老的,年轻的,小的,都有。
这要放那小馆子里得围多少桌?
邵源摇摇头,把一些不该在现在有的东西,比如紧张、兴奋,给摇了出去。
他这人向来不喜欢这些虚无缥缈又没啥益处的东西。
那天是怎么上去,是怎么张嘴,怎么发音,最后又怎么下来的,邵源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灯光很亮,而且很不科学地对着人打。
他看不清下面。
还有就是伴奏声音很大。
完全盖住了他的。
最后是掌声很响亮。
“我以为你们剧社会让你上呢。”李十一这一笑意味深长,"那是你师弟吧?最小的那个?"
见李匿不说话他就知道自己说对了,于是笑得更深,“我可知道他,刚入行没几年就在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你们剧社还挺捧着他啊。”
“可不么。”李匿吃着菜,没给主桌那边一个眼神,这场庆功宴像是强行拉着他演的一出戏,一出诙谐的戏,他演小丑,不是生旦净丑末的小丑,是那种红鼻子卷头发的小丑,“给捧得都忘了什么叫长幼有序了。”
“小孩儿就是不能惯着,”李十一接着说,“三分颜色开染坊。”
“不能惯着。”这话往李匿心头进去了。
“匿哥,”李十一笑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我是绝对支持你三禾一哥的位置的,在我心里你才是那真正的穆居易。那小毛孩儿算个屁。”
李匿一笑,“少在这儿阿谀奉承。”
“你这是哪儿的话。”
“北京话。”李匿说。
“真的不能惯着那小孩儿。”李十一又说。
“你想搞他自己搞。”李匿说,“我不做这么下作的事儿。”
李十一又笑了,笑得像一张揉成一团的牛皮纸,“匿哥,你要知道,虽然我是隔壁剧社的,但你的凤还巢我可是每一场都看了的。”
李匿没明白,也没理。他又说:“包括上个星期正兴那一场。”
李匿手一抖,差点儿把茶水撒出来。
“知道正兴吗?”李十一问,“就城西第十三路那家小两层的正兴茶馆。你应该比我熟悉吧?”
“匿哥,我和那群喝茶的不是一个档次的人,”李十一把嘴贴上来,“我是你的忠实戏迷啊,他们不认得你,我可不能不认你,你化成灰跟尘土混在一起了,我也能把你那一份给一粒一粒挑出来。”
“你想搞我?”李匿砸玻璃杯的动作引来了几双眼睛,他连着做了两个深呼吸,靠,对李十一这傻逼还摆啥脸,于是他垮了所有的表情,瞪着李十一那张从容不迫地笑着的黄脸,说,“你们团长让你去的吧?还干嘛了?拍照没?”
李十一看着他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