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外面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步伐却很强势。

“喂！出来吧！我看见你了！”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傲慢的童声响起。

瞬迅速合上书，悄无声息地藏入书架的阴影中。

“啧，躲什么？快出来！”声音带着不耐烦。

瞬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眼前站着一位穿着绀青色精致和服的男孩，雪白的头发，苍蓝的双瞳正审视着她。

“你是谁？”

不过能发现她的存在的人，又是在这五条家，是谁已经不用再猜了。

“那句话应该我问才对吧？”男孩不满地哼了一声，走上前两步，几乎贴着瞬上下打量，带着审视物品般的目光。片刻后，他退后一步，语气轻蔑：“什么嘛，原来是人类，弱得要死。刚才那个在背后偷窥我的变态大叔，跟你是一伙的吧？也一样弱。”

“变、变态大叔……”瞬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甚尔穿着和服的样子，“……是因为他头发太长了吗？”

“你的关注点也太偏了吧？真是无聊！”男孩皱起好看的眉头，显得更加不耐烦，“早知道就不让其他人退下了，应该叫他们把你这可疑分子直接丢出去才对，干脆现在就去叫人过来好了。”

“等等。”瞬叫住他，从对方一长串抱怨中抓住了关键，“如果我让你觉得有趣，你就不会叫人来，对吧？”

白发男孩——五条悟——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冷漠的审视。

瞬凝视着他的眼睛，调动起校园文化祭的记忆，将那些鲜活的画面——旋转的剑玉、水盆里游曳的金鱼、琳琅满目的二手市场摊位、高年级学生布置的简陋鬼屋、滋滋作响香气四溢的章鱼烧——清晰地投射进他的意识。

“你的咒力这么微弱居然也能用啊。”五条悟的声音带着惊讶，冰封般的眼神出现一丝裂痕，亮起感兴趣的光芒。

画面如潮水般退去。瞬注意到他骤然亮起的眼神，不禁露出微笑：“好玩吗？”

“一般般……”五条悟撇撇嘴，故作平淡，却又忍不住追问，“里面总出现的那个黑头发的，是你妹妹吗？”

瞬一愣。经常出现的黑头发……是杰？

杰如果知道被误认成女孩子，应该会生气吧……瞬忍不住想笑，她巧妙地避开了这个话题，“还想看什么吗？”

五条悟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带着点别扭的期待：“你的术式可以尝到味道。”他不太愿意直接承认自己被勾起兴趣，只是意有所指地暗示。

瞬会意，再次看向那双眼睛，将记忆中金平糖那甜蜜的味道传递过去。

“我喜欢这个！”五条悟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惊喜的笑容驱散了所有的傲慢，灿烂得如同海面上初升的朝阳。那份纯粹的喜悦，让瞬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喜欢甜味？”瞬笑着问。

“嗯！”五条悟用力点头，态度明显亲近了许多，“你叫什么？”

“星野瞬。我不是这里——”

“我知道你不是这里的人，”五条悟打断她，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和好奇，“你是小偷吧？我是五条悟。你来偷什么的？这个家里的东西我都知道在哪，我给你带路吧。”

碰见“神子”本人，和“神子”出人意料的个性……哪一个更让人震惊呢？

瞬心情复杂。“……不是，”她指了指周围的书架，“其实我是来看书的。因为我对自己的术式不太了解，所以想找些相关的书看看能不能——”

“我来帮你吧！”五条悟爽朗地笑了，指指自己的眼睛，“先把你尝过最好吃的东西都让我试试！”

瞬想起刚在书上看到的，六眼能洞悉一切咒力流向，于是点头同意了他的要求。

“我喜欢这个！这个叫什么？”

“红豆沙冰。”

“这个冰淇淋味道也不错，是什么味的？”

“曲奇的。”

“别傻站着了，坐下吧。”五条悟盘腿坐在地上，但没一会儿又嫌腿麻，干脆直接躺倒，脑袋枕在了瞬跪坐着的腿上，“这样舒服多了。继续吧。”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带着理所当然的期待。

可爱。

而且太理所当然了，完全找不到拒绝的时机。

“怎么没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新味道，五条悟略带不满地催促。

“我已经把自己吃过的美味都让你尝了一遍。”瞬解释道，“只有这些了。”

“姐姐你还真可怜啊。”五条悟坐起身，咂咂嘴，回味着满口的甜味，“刚吃了那么多甜的，有点渴了，有喝的么？”

……

瞬犹豫了一下，默默地在脑海中“丢”了一瓶冰镇可乐的味道过去。

“真是方便的术式啊。”五条悟意犹未尽地感叹，“你要不要留在这里？五条家。这里的书随便你看，你想要什么我也都能给你。”

瞬摇摇头：“你刚刚说要帮我的。”

五条悟一愣，随即撑着脸颊思考起来：“我的六眼能看到很多东西。”他缓缓开口，“你发动术式的时候……现实世界好像短暂消失了。”

所有繁杂冗余的信息都被隔绝在幻象之外，他那时刻高速运转、处理海量信息的大脑，难得地获得了片刻喘息。单纯的景象、味道，完全覆盖了真实的感知。这种感觉……很奇妙，很美好，但对六眼来说，意味着被蒙蔽的危险。

“不过，只要意识到这是假的，术式的效果就会立刻消失。”

禅院瞬记得五条悟刚刚说自己的咒力很微弱，自己在分家时被断定是无咒力，看来是“误诊”，因为禅院家对这个孩子的忌惮，再加上刚才看的那些书里所写的内容，她没有质疑六眼的力量。

“六眼……真厉害啊。”瞬由衷地赞叹，彻底被这双眼睛的力量所折服，“还有吗？五条大人。”她用上了敬称。

在有求于人的时候用上敬称，对方会更愿意提供帮助。

“其他的……我还得再想想。”五条悟很受用地翘起嘴角，歪着头，再次抛出诱饵，“如果你留在这里的话，我很快就能把你的术式了解得一清二楚哦。”

禅院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好了——和刚认识的朋友说再见吧。”

一个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巨大的阴影瞬间将两人笼罩。结实的手臂轻而易举地将瞬从地上捞起。

悄无声息出现的禅院甚尔，把毫无防备的五条悟惊得原地跳起，瞬间摆出戒备的攻击姿态，脸上满是警惕。

“什么时候——喂！把她放下，变态的大叔！”五条悟指着甚尔怒道。

“没礼貌的小鬼。”甚尔懒洋洋地回敬一句，夹着禅院瞬大步跨出书房，脚下一点，身影拔地而起，轻巧地落在了倾斜的屋顶瓦片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瞬被夹在臂弯里，看向追出书房、站在庭院中的五条悟。男孩仰着脸，小小的脸上写满了被冒犯的愤怒和难以置信，但他紧抿着唇，没有大声呼喊。

恐怕是因为五条家对他的保护也是束缚，如果这两位不速之客被发现，他也很难再获得自由。

她朝着下方气鼓鼓的白发男孩眨了眨眼。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金平糖的甜蜜味道，毫无预兆地在五条悟口中弥漫开来。那份愤怒，竟奇异地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甜意融化了一角。

被奇怪男人带走的少女，在风中笑着朝他摆了摆手，无声地道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