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的房间整洁得有些过分。他从冰箱里取出食材，动作娴熟地处理起来。

幼年时因为禅院瞬的缘故，他早早地向母亲学习做饭。后来，两人无论是一块待在瞬的公寓，还是在东京的事务所，除了偶尔外食，大多都是他系上围裙动手做饭。

五条悟因每周一次的外出放风，偶尔也能吃上夏油杰做的饭，进入高专之后，每到饭点就会极其自然地晃悠过来蹭饭。

火锅的雾气很快弥漫开来，驱散了山间的微寒。

四人围坐在一起，五条悟忙着和锅里的肉片搏斗，家入硝子安静地吃着，偶尔点评两句，夏油杰则习惯性地照顾着大家的进度，时不时用公筷将煮好的食物分到瞬和硝子面前的碗里。禅院瞬捧着碗，看着蒸腾的热气后三张脸庞，突然感觉到心脏传来的一丝酸胀感，心脏好像变成了被虫子啃咬的红苹果，不疼，但是痒得让人不适。

过去她失去了太多东西，所以不理解这第一次出现的、对已经拥有的事物产生的、害怕失去的悲伤。

饭后，五条悟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第一个站起来：“啊——饱了饱了！回去打游戏！”说完就溜达着回了自己房间。

“这家伙……”夏油杰清楚他快速离开是为了逃避洗碗的责任，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的。”

杰不也挺纵容他的。

禅院瞬抬头看了他一眼，默默心想。

家入硝子也放下筷子：“谢谢款待，我来帮忙收拾吧。”

“没事的，一会儿我和瞬收拾就好。”夏油杰摆摆手，“硝子先回去吧，今天很晚了，还要收拾行李不是吗？”

家入硝子顿时对这位有些女孩子气的同期充满了好感，于是再次道谢，而后离开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锅残留的余温和淡淡的食物香气。禅院瞬没有动，她帮忙将空碗碟叠起，轻声开口，叫住了正准备收拾东西的夏油杰：

“杰，等一下。”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嗯?”夏油杰挑眉。

禅院瞬调整位置，正面对上他的眼睛，他里头噙着笑意，一副耐心倾听的样子。

本来打算问的问题突然梗了下。

一段时间没有见面，杰好像又成熟了些。

“杰其实一直有在出任务、收服咒灵，对吧。”

“那是当然的。”

他不可能只在禅院瞬陪同的情况下收服咒灵，不过是恶心的味道而已，这微小的挫折，还不至于打败他。

“你在担心我吗？瞬。”他的语气很轻快，还开了个玩笑，“你还觉得我是当年那个眼泪汪汪的小鬼吗?”

禅院瞬摇头，“我找到了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夏油杰愣住了，他错愕地盯着瞬看。

“因为我不可能一直待在杰的身边，但我也不希望你一直承受着痛苦。所以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让术式的效果能长久地发挥作用。”

老师的话给了她启发。

而后在禅院直哉身上进行实验，效果出乎意料得好。

“怎么了?”见到夏油杰忽然蹙眉，眼神像是不满一般，抿着嘴看着自己，瞬不解地问道。

“不，没什么，你继续说吧。”夏油杰撇开眼，状似不经意地抬手，挡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因为被看作弟弟而感到不愉快的自己好蠢。

因为知道她一直想着自己，就忍不住心动起来的自己也好蠢。

明明决定忍受，却又要由想保护的人来保护自己，这种感觉糟透了!

为此感到开心的自己也糟透了!

心情反复横跳。

夏油杰默默咬牙，希望心脏能受自己操控，不要跳得那么快、那么吵。

“我可以在你身上留下标记，把吞食诅咒时的味道替换掉。”

“身、身上?!”

杰的关注点还是一如既往的奇怪啊。

餐桌被他的膝盖差点撞翻，禅院瞬眼疾手快地扶住，“小心!……我也不知道具体是把标记留在哪了……总之，我想问的是，你想用什么味道来把它替换掉?”

“抱歉，”夏油杰无力地捂住脸，“让我想想。”

空气安静了几秒，夏油杰总算觉得冷静一些了，他站起身走向旁边放着电脑的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罐便携的清口糖来，递给禅院瞬。

“用这个吧。”

禅院瞬打开倒出两粒放进嘴里——是刺激到有些辛辣的薄荷味。

“可以哦……好了。”

“好快啊。”夏油杰靠着她在旁边坐下，“现在已经可以不靠接触就使用术式了吗？”

“嗯，早就可以做到了，不过还是有距离限制的。”

“感觉身上什么变化都没有。”夏油杰放松了身体，脑袋靠上瞬的，翻看着手掌，“标记是可以被看到的吗？”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你在洗澡的时候可以找一找……说到底标记只是个抽象的说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嗯……一般情况下不是把咒力灌注到生得术式里释放吗对吧？这个情况更像是不释放出去，而是把带有我咒力的术式留在你体内……不对……好像还是要释放——”

“好了，我大概明白了，你别说了。”夏油杰感觉脸又开始发热，忍不住打断了她。

“……”

静静地感受着久违的二人独处，禅院瞬将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掌上。

在影院时，夏油杰曾经这样握着她的手，说明这个距离是可以被接受的。

从来都这样亲密无间，即使意识到要保持距离，也很难违抗身体的习惯。

老实说，她既不想、也不打算违抗。

“杰的手，比我的要大一些啊。”她用手指抚摸他的掌纹，轻笑起来，“不过我们都有很多茧子呢。”

“啊、嗯……我们，先收拾东西吧。”

禅院瞬扣住他的掌心，制止了他起身的动作。

“杰，讨厌这样吗？”

她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还是说，是故意的？

夏油杰比谁都清楚，大多数时候禅院瞬都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特别在对待朋友时，真诚到可以说是“笨蛋”的程度。

但对喜欢的人呢？她是这种主动出击的类型吗？我是她喜欢的人吗？他有自信自己会是“禅院瞬最信任的人”，可喜欢的人呢？不，如果问她的话，这个家伙一定会说“我喜欢杰啊”。他其实想要她的爱，可她懂什么是爱吗？肯定不懂的啊！老实说，连他也说不出什么是爱，那禅院瞬就更不可能会了解这份感受。那么她现在为什么这么做，是因为白天我让她不安了吗？

自诩了解禅院瞬的夏油杰此时也不禁陷入了混乱，不自觉看向她，对方正用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神看着自己。

不是故意的吗？

“讨厌的话，我会保持距离的。”虽然这样说着，禅院瞬却仍没有放开手，脸上依旧是那抹熟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平静笑容。

如果我这个时候吻她的话，她还能这样笑吗？

此刻，夏油杰停止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