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指后第三周,北美大陆,曾经的州际公路附近。
公路像一条灰色的疤痕,蜿蜒穿过荒芜的田野。废弃的车辆锈蚀在路旁,有的车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座位上只留下一层薄灰。风卷起沙尘和纸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野草都显得蔫头耷脑。世界被抽走了一半的“声音”,剩下的是放大了一倍的寂静。
在这片荒凉中,一点移动的白色显得格外醒目。
那是一辆经过大幅度改装的、中型厢式货车。车身被漆成干净的白色,侧面用简洁的蓝色字体印着“健康顾问移动站”和一行小字:“疼痛需要被回应。一次一个人。”货车的顶棚加装了太阳能板,尾部有一个可伸缩的简易遮阳篷。此刻,遮阳篷下摆着几张折叠椅和一张小桌。
大白(●—●)正从车厢后部的设备舱里,用圆手平稳地取出几个储物箱。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精准,只是外壳上多了几道风雨留下的细微痕迹。车厢内部经过精心设计:一侧是紧凑的医疗设备柜、药品冷藏箱和净水系统;另一侧是生活补给区、充电站和一个不断闪烁着小光点的通讯与监测终端。中间的空间足够他活动和进行简单的诊疗。
这里就是“流动驿站一号”。托尼·斯塔克、布鲁斯·班纳和瓦坎达的工程师们,在大白提供的“幸存者大规模分散情境下基础医疗服务可达性方案”基础上,赶制出来的原型车。它的使命很简单:沿着人口密度尚存的区域缓慢移动,提供最基础的医疗检查、创伤处理、营养支持和心理健康初步干预。更重要的是,它是一个“存在”的信号——在许多人觉得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时候,一个会停下来问“你哪里疼”的存在。
第一个“访客”在中午时分出现。那是一个老人,牵着一条瘦骨嶙峋的狗,从公路边的树林里蹒跚走出。他远远地观望了很久,才慢慢靠近。
大白停止了整理工作,转向老人,但没有立刻上前:“您好。我是大白,健康顾问移动站的操作员。这里提供免费的基础医疗帮助。您需要看看吗?”
老人的眼神浑浊,充满警惕,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他嘶哑地问:“你……不是政府的?也不是那些抢东西的?”
“我不是任何组织。我是健康顾问。”大白平稳地回答,“我的程序设定是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从一到十级,您或者您的狗,现在有感到疼痛或不适吗?”
老人低头看了看蹭着他裤腿的狗,又摸了摸自己的膝盖,那里裤子破了个洞,露出结痂的擦伤。“我……就是有点累。狗也好久没正经吃东西了。”
“了解。请坐下休息。”大白示意折叠椅,然后从车厢里取出两个小碗,一碗是清水,一碗是适合犬类消化、混合了肉糜的营养糊。他又拿出一个人类用的能量棒和一壶温水,放在小桌上。“请先补充水分和能量。然后,如果您允许,我可以为您检查膝盖的伤口,并为您的狗做基础体检。”
老人迟疑着坐下,狗立刻扑向食碗狼吞虎咽。老人自己则小口喝着水,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大白。当他看到大白用消毒湿巾清洁了圆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检查他膝盖上已经感染的擦伤时,眼神里的警惕稍稍融化了一些。
“伤口有感染迹象,需要清理并涂抹抗生素药膏。”大白一边处理,一边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说,“另外,您有轻度脱水迹象,建议今日增加饮水。您的狗除了营养不良和轻微寄生虫感染(需要药物),后腿关节有旧伤,建议减少长距离行走。”
他说话间,已经利落地处理好伤口,包上透气的敷料,并拿出驱虫药和一小罐关节保健营养剂(宠物用)。“这些请您收好。使用方法已打印在标签上。”
老人看着膝盖上整齐的包扎,又看看正在舔嘴的狗,喉咙动了动:“我……我没东西换。钱也没用了……”
“不需要交换。帮助是健康顾问的职责。”大白回答,然后照例取出两颗糖果,一颗普通的给老人,一颗特制的、对犬类安全的肉味“糖果”给狗。“请对我的服务表示满意,否则我无法进入休眠状态。”
老人愣住,眼眶忽然红了。他接过糖果,手有些颤抖,声音哽咽:“满意……谢谢你,孩子……呃,机器人。”
“我是健康顾问。”大白温和地纠正,然后举起拳头。
老人迟疑地,也伸出苍老粗糙的拳头,轻轻碰了碰大白的圆手。
“吧啦啦啦。”大白张开手掌。
老人看着自己刚刚碰过拳的手,又看看那颗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口中化开时,他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流泪,仿佛长久以来紧绷的什么东西,被这一丝甜和一点奇怪的仪式感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大白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收拾着医疗物品,让老人有空间释放情绪。狗吃完东西,满足地趴在了老人脚边。
那天下午,驿站又迎来了几位幸存者:一个带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婴儿因营养不良而啼哭不止;一个在寻找失散兄弟时摔伤了手臂的少年;一个因焦虑而严重失眠的中年男人。大白为他们处理伤口,提供婴儿配方奶粉和育儿建议,教导简单的放松技巧,分发有限的补给品和糖果。
他始终平稳、耐心、不带评判。他的问题总是从“疼痛等级”开始,他的帮助总是具体而微小:清洁一个伤口,提供一餐食物,教一种呼吸方法,给一颗糖。他从不承诺“一切会好起来”,只是专注于“现在能做什么让你感觉好一点点”。
日落时分,驿站准备收起。老人在离开前,回头问:“你……明天还在这里吗?”
“根据计划,这个站点会停留三天。”大白回答,“之后会沿着公路向东移动约五十公里,建立下一个临时站点。路线和时间表会贴在车厢上。”
老人点点头,牵着狗,步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点,消失在了树林方向。
大白回到车厢,开始整理记录和数据上传。他的终端连接着瓦坎达的主服务器和托尼的独立网络。每天的服务数据(匿名)、遇到的常见健康问题、幸存者的普遍状态,都会汇总分析,用于优化后续的支援策略和物资调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