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陶玄机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再看无名,方才无辜的笑容消失得一点不剩,脸黑得能滴出水来,冷冷道:“每、人、加、练、一、个、时、辰!”
“不要啊,将军,我们可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将士们齐齐喊冤。
“再加一个时辰。”无名目光凛冽得像是背后那把银枪,任将士们怎么哭唧唧都不为所动,拉了陶玄机的手就要走,“秦瑞,乌骓帮我牵回马厩!”
无名的身量很高,步伐又大,陶玄机小跑着跟在后面,终于走出军营,气喘吁吁地问:“怎么不骑马?”
“因为,”无名停住脚步,却没回头,“想和道长多走一段路,走久一点。”
“这几日太忙了,等这场仗打完。”陶玄机说,可打完之后呢?她能许诺无名什么呢?她还是要走的,得去曼陀军营一趟,甚至是去一趟曼陀国。
无名却没有追问下去,重复了一遍陶玄机的话:“好,等这场仗打完,在这之前,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当然啦,我有你!”陶玄机笑道,忽然觉得这话太过暧昧,又道,“有你保护我!”
无名勾唇,转过身,继续大步流星地走,风沙里有句话低低传来:“没错,你有我。”
无名随陶玄机一直走到军器锻造处门前,他挥了挥手,一动不动地看她没入门中。
转身的瞬间,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再抬眼,嘴角挂上一抹殷红血迹。
无名不甚在意地擦掉,拢了拢衣领,遮住已经蔓延到脖颈的尸毒斑,喃喃道:“你和玉千关,都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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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一,寅时三刻。
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地头蛇蛇信上的玉珠毫无预兆地滚落在铜管中,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巨石,苏显军营迅速响起擂鼓声和军队集结的躁动。
陶玄机满身冷汗得醒来,她怀中揣着一只子蛇,和军营中的地头蛇联动,曼陀军攻打来了!
她张皇地看向身后还未完成的芝麻开花,四肢冰凉,她原本是想赶在大战之前,将这些防御机关赶制出来,她前世发明芝麻开花就是专克渡厄木鸢的,防御力是投石车的数十倍,而且也不再采用火攻这种将驾驶者活活烧死的残忍方式。
但是现在还没有完成,怎么办!
这些芝麻开花还剩最后一步——组装。
但这也是最困难和最重要的一步,榫卯结构都是一次性的,一旦组装错误,只能毁掉重新制作,所以非常考验工匠的技艺和熟练度,必须对芝麻开花的结构和原理了如指掌,才能保证组装一次成功。
现在根据地头蛇的预报,距离敌军攻来还有半个时辰,所以,陶玄机仅有一次机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她诅咒在身,做什么坏什么,不敢轻易动手,就叫醒了锻造处打地铺的匠人们。先前她已经详细将结果芝麻开花的构造,匠人们应该可以上手。
于是陶玄机挑选了几个技艺出众的匠人来操作,四人一组,匠人们也很紧张,一边看着陶玄机画的图纸,一边小心翼翼地组装,一开始零件较少的时候匠人们做得尚且顺利,可随着不减一点点加上去,就开始有些力不从心,手忙脚乱起来。
“咔哒——”,一个组装到大半的芝麻开花报废了。
那一组的两个匠人早已汗如雨下,登时打了个颤,看向陶玄机。
陶玄机锁着眉,神色凝重,但并未说什么,安抚地点点头,让他们休息。接着,还剩下五组匠人,组装进行了一大半的时候,又三组出现了错误。
陶玄机立刻叫停,军械锻造处陷入了死寂。其实匠人们不解,这么久以来陶玄机为什么不自己动手,他们自行脑补出一个理由——世外高人绝不轻易出手。
可……可现在不是寻常关头了吧,眼看这组装芝麻开花的活计无人能胜任,道长难道也不出手?!
“小师傅,老身们能否问问,你的技艺明明冠绝天下,为何、为何这段时间从来不曾见你摆弄机关术?”匠人们围着陶玄机,各个面带疑色,这个问题困扰他们很久了。
陶玄机选了个接地气的解释,道:“因为,我现在做什么都会失败,我害怕重蹈覆辙。”
这群匠人竟齐齐“哦~”了一声,神色满是理解,目光雪亮地看着陶玄机,那眼神完全是在说:我懂我懂,手艺人谁还没个瓶颈期不是,都是过来人!
“小师傅,咱们做这种精细活计的最考验心态,‘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说的就是我们,错上一丁点儿,就能彻底失败,所以最重要的是相信自己。”
“是啊,小师傅,虽然我们技艺远不如你,但是我们也都经历过你说的那种做什么都做不好,做什么都不如意的时候,就像是迷了路。”
“……迷路?”陶玄机呆呆地问,这句话竟像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她确实已经在梦魇里迷失了数百年。
“是呀。做什么都不称心,做什么都是笑话,越是努力,就离自己的目标越远。”一匠人应道。
“那该怎么办?”陶玄机问。
“别人说的都是放屁,只管静下心来,问自己。”一人豪迈道,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那……若是我犯了错呢?”
“犯错?是人就会犯错呀,不,神仙也会犯错呀!错了就改,改不了就想办法补救。”一头发花白的匠人道,“就像我们做器具一样,若是哪一步做错了,大不了推翻再重来,总会有回头路的。”
“你看,我都七十多了,也还在锻器,你也可以的。而且啊,你这个年纪,迷了路怕什么,刚开始走慢一点,多摔些跟头,往后才能走得又稳又快!”
“前路在脚下,方向在心中,小师傅。”
众人的话一时间如同是一场又一场雨,淋在陶玄机心头,淋得她心下清明,胸中荡气回肠。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上一次就是用这双手做出了偃兵阿延,这一次还可以吗?
正想着,忽然一匠人不知抱了尊什么大佛,喊着“让让,都让让”,蹒跚地挤进人群,将怀里的东西怼到陶玄机眼前,笑呵呵道:“道长,实在不行,你就临时抱抱佛脚!”
接着,陶玄机就看到了一个肌肉虬结,五大三粗,环眼浓须的彪形大汉咣当一声落在她面前。
“喏,执心祖师,陶六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