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车驶过去,又一辆车驶过来。
回到小公寓,已经是晚上十点。东菊一进门就将披在身上的长方形丝巾顺手扔在了椅子上,西桦嘟着嘴来了一句:“姨妈,你看她。”仲馨瞅了一眼,笑道:“这不就是到了自己住的地方嘛,怎么舒服怎么来。我雇你们两天,这就是你们的宿舍,从私人角度来说,你们是我的亲人,投奔我来,也是一种信任。你就算把自己的东西扔到房顶上,也没错。”仲馨没有心思去调解这些小事,从两个女孩子中间快步穿过,去了洗手间。
“想告状啊?小儿科的伎俩!”东菊将丝巾拿了起来,轻轻一挥,像是一只飞过的蝴蝶。她翩然去了二层,择了靠窗的双人床,穿着鞋就躺了上去。
东菊给双人床铺上了一层白色床单,猛一看去,既像医院又像宾馆。西桦的双人床光秃秃的,她没打算长住,离着开学还有俩月有余,她想着回家去。
仲馨坐在一层见方空间的双人床上给领导打电话,对方死活不接,任凭铃声毫无止境地响着。仲馨给领导发语音,说领导是个骗子。这两个字很有效,领导立马将电话打了过来。
“仲馨,说话文明点儿,注意点儿,我怎么就是骗子了?”
“你把我一个快要退休的员工发配到千里之外,孤零零地一个人,既要安排员工宿舍,又要置办办公室,你知道我有多难吗?这些都不要紧,工作安排嘛,我做下属的不就是要想办法解决!但是现在有个问题,你不明确地告诉我分公司的主营业务是什么,我在这里怎么做?”
“哎呀,我不是说了嘛,你在分公司,除了定期报账,其它的事情全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你就是分公司的老大。等着开会的时候,你是要坐在领导席上的,比我的位置都高。”
“我要那么高的位置干嘛?我恐高,大家又不是不知道!”
“我还真的不知道你恐高。仲馨,事已至此,不可能再调换人手了。现在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怎么弄?小年轻们有想法,但不稳重;中年人倒是稳重,但是守旧。你看似是个老年人,但是你既有想法又稳重,由你去牵头再合适不过。”
“我怎么就再合适不过了?我一直在大办公室工作十几年,做出什么建树了?我不就是一个普通的行政部员工吗?没有晋升、没有成绩、没有可塑造的潜力,一个年近五十岁的女人,顶多做个小组长,没有领导的经验,折腾我干嘛呀!我自己都觉得脸红,站着茅坑不拉屎。”
“仲馨!”领导轻吼一声,又降低了分贝,“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那个大办公室是那么容易坐的?几十年了,就你一个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里面几十年,哪个不是一两年就走了,顶多三五年。大办公室的环境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小组长怎么了?那也是个官儿,你脸红什么?应该是那些连小组长都没混上的人才脸红!再说了,你也不是混上去的,你是因为做得好才被选上的。仲馨啊,你就是缺个推手推你一把,现在有这么个机会,你怎么就不抓住呢?”
“我不需要机会,还是把这个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吧,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仲馨语气坚决,越说越激动,“这不就是个皮包公司吗?一个空壳,我成了这壳里的蜗牛,退不出来,也走不出去,这是要了我的命呀!”她以为自己会哭,没想到连哭腔都没有。抹了眼眶的手指没有一丝湿润,又用力揉了揉眼睛。
领导纠正道:“哎,蜗牛可是背着重重的壳一步一步往上爬,你现在只能算是乌龟——缩头乌龟。”
仲馨一个白眼儿翻过去:“我没心思开玩笑。”她是豁出去了,想着大不了不干了,离着退休还有两年,要不就去打零工,实在不行就躺平。但她知道自己顶多就是发发牢骚,想回去是万万不可能了,想走也不能是痛快的。“你说吧,这分公司到底是干嘛的,我要招聘总得有个说词吧。还有,明天不是有大领导来视察工作吗?这边的员工宿舍和办公室都有了雏形,可以见人。”她将枕巾的边边角角平整地铺好,那是从家里带来的,全新的、没开封的、保存有十年以上的暖黄色枕巾。
“哦,对了,你不说,我还忘了。明天没人去视察工作,一个还没起步的分公司有什么可看的。”领导的语气透着轻描淡写。
仲馨急了:“太坑人了。太坑人了!就紧着我一个人坑啊!你这不就是在骗人嘛!”